卡斯特罗忆马尔克斯:半个世纪的友谊与诺贝尔奖演说
文章 菲德尔·卡斯特罗 · 2008-07-09 · 2980字
本文回忆了菲德尔·卡斯特罗与加西亚·马尔克斯近五十年的深厚友谊,通过共同经历、历史事件及诺贝尔奖演说,展现二人对现实与乌托邦的思考,并表达对马尔克斯文学成就与人格的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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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星期二,我积压了一堆关于日本八国工业集团会议的新闻材料。我把这些材料留到以后再看,只要不变成冷饭就行。我决定休息一下。我更愿意同加博和他的妻子梅赛德斯·巴尔查聚一聚,他们从11号起就来古巴探亲。我多么渴望同他们叙谈,重温近50载的真诚友谊!
我们的新闻社,是切建议创办的,刚刚诞生,它雇佣了一位谦逊的哥伦比亚籍记者,名叫加夫列尔·加西亚·马尔克斯。无论是拉美新闻社还是加博,谁也没料到这中间会冒出个诺贝尔奖;也许他心里有数,凭借着那位在哥伦比亚一个小镇邮局当电报员的儿子所拥有的“惊人”想象力,那个小镇迷失在美国一家香蕉种植园的广阔庄园之间。他像往常一样,与一大群兄弟姐妹同甘共苦,尽管如此,他的父亲——一位靠电报键盘谋得这份特权的哥伦比亚人——还是设法送他去上学。
我的经历则恰恰相反。邮局及其电报键盘,以及比兰的公立学校,是那个村庄里仅有的不属于我父亲的设施;所有其他具有经济价值的财产和服务都属于唐·安赫尔,正因如此,我才能上学。我从未有幸去过加博的出生地阿拉卡塔卡,不过我倒有幸在比兰与他一起庆祝我的70岁生日,是我邀请他去的。
同样也是机缘巧合,1948年,当我们在哥伦比亚倡议组织一次拉丁美洲学生大会时,这个国家的首都正召开美洲国家会议,按照美国的方针,在那里成立美洲国家组织。
我荣幸地被哥伦比亚大学生们介绍给了盖坦。他支持我们,并交给我们一些宣传册,内容是所谓的《和平祷告》,即他在“沉默大游行”时发表的演讲。那是一场规模宏大、令人震撼的游行队伍,在波哥大举行,抗议哥伦比亚寡头集团对农民的大屠杀。加博参加了那次游行。
古巴现任驻委内瑞拉大使赫尔曼·桑切斯在他的《埃马纽埃尔的透明》一书中,逐字转录了加博对那段经历的叙述。
说到这里,纯属偶然。
我们的友谊是多年来培养的成果,在这段岁月里,我们进行了数百次谈话,每次都让我感到愉快。每逢加西亚·马尔克斯和梅赛德斯来古巴——每年不止一次——同他们交谈就成了一剂良方,用以对抗我这个古巴革命领导人虽无意识却始终承受的巨大压力。
在哥伦比亚,正值第四届伊比利亚美洲首脑会议期间,东道主组织了一次乘车游览卡塔赫纳城墙内的区域,那里宛如一座哈瓦那老城,是一处受保护的历史遗迹。我的古巴安全保卫人员曾提醒我,不要参加这次安排好的游览。我认为这种担忧未免过分,因为他们由于信息分割过严,不了解具体细节。我始终尊重他们的职业操守,并配合他们的工作。
我打电话给就在附近的加博,开玩笑地对他说:“快上车跟我们坐在一起,免得他们开枪!”他照办了。我又用同样的口吻对留在出发点的梅赛德斯说:“你就要成为最年轻的寡妇了。”她至今难忘!马车载着沉重的负担,一瘸一拐地出发了。马蹄在石板路上打滑。
后来我得知,那里发生的情况与智利圣地亚哥那次如出一辙:在一次电视采访中,一台藏有自动武器的摄像机对准了我,而那个雇佣兵却没敢开枪。在卡塔赫纳,城墙内某处埋伏着配备望远镜式瞄准器的步枪和自动武器,那些本该扣动扳机的人再次颤抖了。借口是加博的头颅挡住了视线。
昨天,在我们交谈时,我回忆起往事,并向他和梅赛德斯——这位数据奥运冠军——问起许多在古巴境内外我们共同经历的事情。拉美新电影基金会,由古巴创建并由加西亚·马尔克斯领导,设在古老的圣巴巴拉庄园——该庄园在上世纪前三分之一的历史中既有正面也有负面因素——以及该基金会下属的拉美新电影学校,位于圣安东尼奥德洛斯巴尼奥斯附近,这些都成为我们相聚时的话题。
比里,他那曾经乌黑浓密的长发,如今已白如雪,还有许多其他古巴和外国人物,都在我们的回忆中一一闪过。
在我眼中,加博因其组织学校时那种一丝不苟、不遗漏任何细节的能力而赢得了我的尊重和钦佩。我原以为,出于偏见,他是一位满脑子奇思妙想的知识分子;我竟不知道他的头脑里蕴含着多少现实主义。
我们提到了数十件在古巴境内外我们共同经历的事件。几十年里发生的事情真是数不胜数!
两个小时的谈话,如我们所料,远远不够。会议于上午11点35分开始。我邀请他们共进午餐,这近两年来我从未对任何访客做过,因为我从未有过此念。我意识到自己真的在休假,便这样告诉了他们。我即兴发挥。问题迎刃而解。他们吃自己的午餐,而我则严格遵守自己的饮食规定,丝毫未加变通,不是为了延长寿命,而是为了增加每小时的产出。
他们刚到时,就交给我一份用鲜艳漂亮彩纸包装的小而令人愉悦的礼物。里面装着几本比明信片稍大但略短的小册子。每本约有40至60页,字体虽小却清晰易读。这些是最近60年来五位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在瑞典首都斯德哥尔摩发表的演说。“给你当读物。”梅赛德斯递给我时说道。
下午五点两人即将离开前,我又向他们索要了更多关于这份礼物的信息。“自从近两年来我生病以来,这是我度过的最愉快的时光。”我毫不犹豫地对他们说。这正是我的感受。
“还会有机会的。”加博回答道。
但我的好奇心仍未消散。过了一会儿,散步时,我让一位同志把礼物拿来。鉴于世界在过去几十年里发生如此巨变,我不禁自问:那些生活在这个动荡而不确定时代之前的杰出作家们,会作何感想?
这本小册子中精选的五位诺贝尔奖得主,希望有朝一日我们的同胞也能读到他们的演说,按时间顺序排列,他们是:
威廉·福克纳(1949年)
巴勃罗·聂鲁达(1971年)
加夫列尔·加西亚·马尔克斯(1982年)
约翰·马克斯韦尔·库切(2003年)
多丽丝·莱辛(2007年)
加博并不喜欢发表演说。他花了数月时间搜集资料——我记得——为他在领奖时不得不讲的那些话而焦虑不安。就连获奖后宴会上那篇简短的致辞也让他备受煎熬。如果这真是他的职业,加博无疑会因心力交瘁而死。
不应忘记,诺贝尔奖是在一个150多年未遭受战火蹂躏、由君主立宪制统治、并由一个社会民主党执政的国家的首都颁发的,而像奥洛夫·帕尔梅这样一位因同情世界贫困国家而遭暗杀的高尚人物,正是在那里遇害的。加博肩负的使命并不轻松。
瑞典机构并非亲共,却将诺贝尔奖授予了富有灵感且叛逆的美国作家威廉·福克纳;授予了共产主义者巴勃罗·聂鲁达,他在萨尔瓦多·阿连德的光辉岁月领奖,当时法西斯主义正企图夺取智利;又授予了我们这个时代的天才、享有盛誉的作家加夫列尔·加西亚·马尔克斯。
无需多言加博的所思所想。只需直接引述他1982年12月10日接受诺贝尔奖时演说的最后几段文字,那是一篇散文瑰宝。当时古巴正以尊严和英雄气概抵抗美国的封锁。
“像今天这样的日子,我的老师威廉·福克纳曾在此说道:‘我拒绝承认人类会终结。’他断言。”
“如果我没有充分意识到,自从人类诞生以来,他32年前拒绝承认的那场巨大灾难如今已仅仅成为一种科学上的可能性,那么我若坐在这个曾属于他的位置上,便不会感到问心无愧。面对这一令人敬畏的现实——它贯穿整个人类历史,曾一度被视为乌托邦——我们这些相信一切皆有可能的寓言创作者,深信自己有权相信,创造另一种乌托邦尚未为时过晚。
“一种崭新的、摧枯拉朽的生命乌托邦,在那里,任何人都不再能替他人决定甚至死亡的方式,在那里,爱情真正成为可能,幸福得以实现,而那些注定要忍受百年孤独的家族,终于在地球上获得第二次机会,永不再孤独。”
菲德尔·卡斯特罗·鲁斯
2008年7月9日
19时26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