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世纪同行》第3卷·第9章 首次北满远征·5. 天桥岭山区的暴风雪
文章 金日成 · 1993 · 11774字
1935年1月下旬,金日成率远征队从北满经天桥岭、老岭、八道沟迂回路线返回间岛,途中兵力锐减、伤员转移,遭靖安军吉崎部在暴风雪中持续追击。部队缺粮断援、伤亡惨重,通过政治动员、侦察突袭与敢死行动顽强突围,并寄望天桥岭木材厂补给。
1935年北满远征天桥岭山区行军抗日游击战金日成靖安军吉崎部暴风雪行军部队减员与补给周保中抗日联军间岛返回路线
5. 天桥岭风雪
1935年1月下旬,我们的远征队在完成军事和政治任务后踏上了归程。
部队离开汪清秏头崴子时,有170人,而现在只剩下50至60人。吉安支队在战役初期开赴满洲东部之后,敦化支队也从宁安撤出。他们的撤退是必要的,因为必须保卫革命的战略中心,粉碎敌人的围攻阴谋。我们在连续三个月的战斗中伤亡惨重。伤员被转移到安全地点之后,我们只剩下三分之一的人手。
没有增援的来源。远征队在村子里驻留时,许多青年主动要求参军,但我们把他们送到了周保中部队。
周保中对我们这次归程十分担心。
“据现有情报说,敌人正在疯狂追踪你们,金日成同志。看来他们要让你付出惨重代价。这个冬天他们从你那里吃了多少苦头!坦率地说,我为你的安全担心。”他焦虑地看着我。
“谢谢。老岭的暴风雪也许会再次掩盖我们的行踪。你不要太担心。无论如何,我们会安全返回的。”我心情轻松地说,对他如此体贴感到感激。
“金指挥,你就要穿过死亡之门了,却依然像往常一样无忧无虑、乐观豁达。”
周保中建议我们选择最安全、最可靠的路线返回。此外,他从中国抗日民族联军中抽调一个100人的分队来加强我们的力量。他为我们指明的路线是一条绕行天桥岭、老岭和八道沟的迂回路线。这条路线与我们此前经秏头崴子、老岭和八道沟北上远征时走的那条大路不同。新路线是沿远离敌营的山脊小道。周保中说,敌人连想都想不到我们会走这条路线。
潘南阳对这条路线比周保中更熟悉。他一边抚着我的胳膊一边说:
“如果你们从天桥岭山间小道悄悄溜走,一切都会顺利。那里有木材厂,粮食很充足。‘讨伐’队很少到天桥岭去,我向你保证。”
“天桥岭”字面意思是“天上的桥”。这是一条险峻的山脉,看上去就像一座危险的桥梁。
遵照北满同志们的建议,我们决定取道天桥岭—老岭—八道沟这条迂回路线返回间岛。老岭的另外两三条山口已被敌人封锁。
我们离开周保中的山间客栈时,北满的战友们为我们举行了热烈的欢送。
我们怀着割心般的痛楚踏上了返回间岛的征途,甚至未能安葬李松林和许多其他牺牲的战友,任他们躺在冰冻的大地上,没有枕着头颅的石枕,没有标记他们安息之地的墓碑。
再见了,战友们!等祖国赢得独立,我们会再回来看你们。我们现在要返回了,把你们留在遥远异国的冰冻土地上,但等到解放到来时,我们会把你们驮在背上,送回你们家乡背后的山岗,在你们的坟上立起墓碑,建造石制供桌,在周围种上鲜花,每年为你们举行祭奠。再见了,战友们。
怀着这样的思绪,我命令全军摘下帽子,向在北满旷野中牺牲的战友们默哀三分钟。
那一天,大雪下了一整天,积雪深及脚踝,仿佛是在抚慰和覆盖那些躺在夏日原野上的牺牲战友。
1. 宁安一带人迹罕至的山岭和谷地间,我们穿着衣服行军。大雪覆盖了我们的脚印,帮助我们隐藏了行踪。然而,即使是大雪,也不能完全从敌人的望远镜里遮蔽我们的行军。我们在从北满同志那里领到午饭、在一座海拔七百米的山脊上稍作休息之后,日本“讨伐队”便从远处出现了。在这片原始森林中看到敌人追击我们,实在令人意外,尽管平南阳在起誓时曾再三保证不会如此。战士们一下子清醒过来,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路。有的人甚至抱怨说,这样一来,他们就无法像所希望的那样在归途中放松休息了。我认为,在这种精神状态下,他们是不可能成功杀出一条归路的。我觉得必须给他们鼓劲。
“同志们,几年来我们一直生活在敌人的包围之中。我们四面受敌,甚至连天空都被封锁。无论我们游击队走到哪里,敌人总是包围在我们周围。你们当中,有谁曾在没有敌人追击的情况下行军过?在这场抗日战争的历史中,你们有过多少次行军不曾听见枪声、不曾进行过白刃战?在这一次行军中,我们也必须作好战斗的准备。只有战斗,才能突破敌人,到达间岛。”听了我的话,大家全都振作起来。
我们派出侦察小分队,袭击敌人,并俘虏了两名侦察兵。在审讯中,俘虏不时提到一个名叫吉崎的靖安军指挥官,此人在与我军的历次战斗中屡遭失败。为了挽回自己不光彩的败绩,吉崎正率领加强部队追击我们。追击我们的正是这支“讨伐队”。
靖安游击队是在“九一八”事变后立即组建的,作为一支特种部队,在小松少佐的指挥下,协助关东军行动,是靖安军的前身,由日本人和中国人共同组成。一九三二年十一月,靖安军被编入当时成立的伪满洲国军队,但其军官三分之二,包括军长藤井中将,都是日本人。靖安军设有士官候补生队,其中大部分是从日本中学毕业的十七八岁的青年。靖安军的武器和服装由关东军供给。靖安军因其士兵佩戴红色袖章而被称为“红袖章军”。他们接受“常在战场作战”的精神训练,并浸染了“靖安魂”和“大和魂”。这支军队中的中国人,大多是有产阶级的子弟,能流利地说日语。
这支忠实于日本帝国主义的“忠犬”军队的目的,就是以其游击战来对抗共产党的游击战。因此,这支军队的主要任务,实际上就是消灭我们的游击队。
靖安游击队最初有三千余人,兵力略多于日军的一个团。吉崎是该军第一步兵团的指挥官。吉崎部队是靖安军中最顽固、最残暴的部队。即使是最强大的军队,若与这支“讨伐队”交战,也必须预料到一场血战。吉崎始终保有充足的预备队,可以立即补充伤亡,准备与人民革命军远征队进行长期作战。但我们却没有预备队来补充损失。我们每天不得不与追击的敌人交火四五次。我们行军,敌人也行军;我们宿营,敌人也宿营。他们像水蛭一样紧紧咬住我们,直到我们在奔逃中舌头都伸了出来。
正如周保中所说,靖安军知道我金日成在指挥这支部队,知道我们的兵力和战术。他们也知道天桥岭及其附近地区没有共产党武装可以支援我们。在那些日子里,日本军队拥有高效的情报机构。我们是在与一个对我们了如指掌的敌人作战。
敌人不断调来新的增援部队,高喊着“以一百条命换一条共产党性命”的口号。
1. 他之所以成功,是因为他能替换那么多人,而我们却做不到。吉林安军队的真正意图,即使付出千人伤亡的代价,也要彻底歼灭我们自间岛派出的远征军。敌人认为,如果远征军被歼灭,那也就意味着金日成的终结;没有金日成,朝鲜共产主义军队及其对满洲国和日本的抵抗就会瓦解。
2. 吉林安军队是一支真正顽强而凶残的军队。更糟的是,那年暴风雪如此猛烈,我们几乎难以分辨敌我。只有发出挑战,我们才能把敌人与自己人区分开来,并开始战斗。
3. 那些曾在我们连队里的中国抗日民族主义军队的士兵,无法忍受这场严峻的考验,离开了我们。这个顽强而凶残的敌人在刺骨的严寒中紧紧追击他们,这超出了缺乏自我牺牲精神的民族主义中国士兵的想象。他们没有保护我们,而我们却一直保护着他们。
4. 潘南阳为我们行军准备的粮食很快就吃光了。几天来,我们一直靠舔雪球来缓解饥饿。在这片完全无人居住的森林荒野中,雪是我们唯一能得到的东西。我们组织了敢死队,几次突袭敌人营地,但缴获的粮食还不够养活整个部队。敌人在战场上时,自己也没有携带很多粮食。
5. 无论处境多么困难,我们必须赶到天桥岭木材厂,因为潘南阳说过那里有充足的粮食。
6. 怀着这个希望,我们加快了行军步伐,互相鼓励、互相帮助。
7. 每当获得食物,我都把自己的那份分给士兵们。有时,我们把几磅玉米分给整个部队。在这种情况下,我常常把自己那份玉米放进年轻士兵的嘴里,自己则用雪来充饥。但是,雪怎么能给我们带来力量呢?我们在暴风雪中拼命爬上山坡。
8. 韩洪权说雪含有某些营养物质,这引起了我们的好奇。我以为其他人会反驳他。但很少有人反对他。大多数人只是说,水可能比雪更有营养,以此来逗韩洪权开心。
9. 我也说话支持他们,尽量不给这个让他们忘却饥饿的玩笑泼冷水。
10. 看到这些人以这样一种假设来自寻乐趣、努力忍受苦难,那是一种高尚却令人伤心的景象。
11. 有人告诉我,在中国同志二万五千里长征中,他们煮皮带子喝汤。我们本来也可以这样做,但我们没有时间煮任何东西。我们的行军是如此艰苦,以至于有时我不得不在脑海中想象我在吉林读过的小说《铁流》中的场景,来坚定自己的意志。
12. 每天晚上我都像普通士兵一样站岗放哨。在这样的危急时刻,只做一名指挥官该做的事是不合适的。
13. 正当形势最迫切地需要指挥官的才能和领导技能时,士兵们却遭受了另一次打击。我在天桥岭受了风寒,病情严重到几乎无法行走。正是缺乏食物、睡眠和休息,才导致了如此严重的情况。
14. 高烧和一阵可怕的寒战终于把我击倒在雪堆里。如果我刚开始发冷时就在营火旁取暖,病情就不会变得如此严重。但我却置之不理,生怕战友们为我担心。结果我的四肢抽搐,最后失去了知觉。战友们长时间地为我按摩手臂和腿脚,我也只是勉强恢复了神志。
15. 有人告诉我,如果患了这种病的人喝一杯热蜜,在火炕上暖一暖身子,就能把寒气逼出来,但在海拔一千米、完全无人居住的荒野中,这种奢望是不可能实现的。
16. 韩洪权和士兵们做了一辆雪橇,在上面铺了一张毛皮毯子。我的战友们把我扶上雪橇,用毯子和狍子皮把我裹起来,轮流拉着雪橇。他们为我的安全如此焦虑,甚至觉得好像在祈求上帝让敌人停止追击,但敌人却依然顽固不化。在陡峭的山岭间一边阻击敌人、一边艰难穿行,535
1. 敌人的追击和拽拉我的雪橇,耗尽了我的精神和体力。
吉崎增派了武藤的部队来加强追击兵力。
武藤素有“讨伐王”之称。他在满洲因“功勋卓著”而在死后被授予“战英雄”称号。据说这位“战英雄”的遗骨被供奉在靖国神社。当他出现在天桥岭时,向部下下达了如下命令:金日成因重病已丧失指挥能力。因此我们不必主动攻击他。只要追击其部队,使其疲惫不堪,在追击过程中一个一个地消灭他们。这样,我们就能在一个月内把他的共产党军队全部消灭。
运用这一战术,武藤从我们的战斗名册中除掉了许多人。敌人的射击技术十分高明。
当我恢复知觉时,只见身边只有16个人。我使劲睁大眼睛寻找其他人,可只有16个人。其他同志到哪里去了?难道那些无比珍贵的同志被埋在了天桥岭的雪下?这样的念头有时在我脑海中闪过。
“王泰洪在哪里?”
我渴得嗓子冒烟,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于是我把毛瑟枪从毯子下抽出来,用枪柄在雪地上写字。我无力地抬头望着大队长韩亨权。他垂着头,没有回答。我看到他长满胡子的下巴下面,喉结在上下动弹。
“那位政治指导员同志牺牲了。” 中队长金泽坤含着泪回答道。他就是在石砚子村我突患斑疹伤寒倒下时,曾不辞辛劳地照料我的那个人。他的脸上也长满了浓密的胡须,泪珠从他眼里滚落下来。
当我们被敌人包围时,大队政治指导员王泰洪曾同金泽坤及其他几位同志一起组成了敢死队,为突围与敌人展开了白刃战。他用刺枪和枪托击倒了五名敌人。随后,他也倒在雪地里,再也没有起来。
王泰洪是我最心爱的军事和政治工作者之一,也是一位受到所有人敬重的杰出战士。因为他的名字像中国名字,汉语说得和朝鲜语一样流利,人们常常把他当成中国人,但他却是地地道道的朝鲜人。他在帮助北满洲军队和人民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他流利的汉语使他无论走到哪里都受到中国人的欢迎。周保中坚持要他留在自己麾下,并非没有道理。
我现在后悔当初没有把他留在周保中那里……我为失去的战友悲痛欲绝,仿佛自己的灵魂和血肉都被撕裂了。
“当时情况太紧急,我们没能掩埋政治指导员同志的遗体。” 中队长金泽坤那悲痛而懊悔的声音在我耳边回响。
“北满洲的雪多得很。你们至少可以把他的遗体埋在雪里。” 话已到了我的嘴边。但理智的力量抑制住了这些话。
金泽坤很清楚自己该怎么做,只是当时形势过于紧迫,这位宽厚的人无法掩埋牺牲的战友。
我又一次用毛瑟枪的枪柄在雪地上写字。
“你还记得王泰洪牺牲的那个山谷吗?”
“记得,我怎么会忘记呢?” 金泽坤回答道。
“那么,等开春雪化的时候,我们再来埋葬他。”
每当我用雪写字时,战士们就一点一点地往前挪动雪橇,以免字迹重叠。可是我们没能再回到王泰洪身边。
在天桥岭,还有许多其他战友的遗体也未能掩埋。每当我想起他们,至今仍感到心如刀割。我觉得自己欠下一笔永远无法偿还的债。我怎能表达出我的遗憾呢?
解放后,当赵基泉完成他的史诗《白山》时,首先登门拜访,把他的手稿给我看。我是第一个聆听这首诗的人。当然,他的诗句如珠玉般精美,而内容更使我为之倾倒。诗中许多段落都拨动了我的心弦。
你这砍伐这巍峨峭壁的樵夫啊,
请小心砍倒这些参天巨树——
1. 在这里,林中守护着
为拯救祖国而牺牲的战士们的灵魂。
你这行于壮丽群峰的旅人啊,
莫要触碰沿途的岩石——
它们之下——谁又能说得清?——或许仍埋藏着
为拯救人民而牺牲的战士们的骸骨。
2. 在这段文字中,作者以强烈的感情,
描写了政治工作者哲浩在埋葬被敌人击毙的永南后,
渡过鸭绿江前往祖国工作时的心情。
3. 当赵基春朗诵这段文字时,他和我都流下了眼泪。
听着这段文字,我想起了许多我们留在北满洲、
尚未掩埋的王泰宏,也想起许多天桥岭。
我们许多革命先驱和战友的骸骨,
就埋葬在满洲的田野、山岭与河流之中。
4. 我担任总理时,曾从教育部一位高级官员那里听到一个故事。
5. 有一天,金日成大学历史系的一位教授,
在自己家中与一位战时战友相聚。
他们一边叙旧,一边追忆往昔情谊。
客人与教授唯一的儿子交上了朋友,
那孩子还是个幼儿园的小不点。
男孩坐在客人的腿上,
用手拨弄他的衣领、纽扣和绶带。
当他触到客人的手时,孩子吃了一惊。
6. 那是一只假手,所以不温热,也没有血。
7. “叔叔,您的手怎么这样?”孩子一边问,
一边把那只假手捧在自己手里。
8. “这只手在与美国人的战争中负伤,所以必须截肢。”
9. “人民军战士也会受伤吗?”
10. “他们也会受伤,有时甚至会牺牲。”
11. 听到这话,孩子变得闷闷不乐。
他不相信人民军战士会受伤或牺牲,
因为他坚信他们绝不会如此。
客人的话冒犯了孩子心中的信念。
12. 直到那时,我们的儿童画册和影片
都表现许多敌人被击毙,
却极少出现人民军战士的身影,
因此孩子们一直以为,
人民军或反日人民游击队的战士
永远不会受伤,也不会牺牲。
13. 我们的教育工作者和作家,
没有向年轻一代讲明,
在对美帝国主义者和日本帝国主义者的革命战争中,
究竟有多少人为胜利献出了生命。
14. 我们是在经受了难以言状的艰辛,
以同志们的尸骨铺就阶梯的情况下,
才登上了伟大的抗日战争胜利的顶峰。
15. 同如此可怕的敌人——帝国主义者——作战,
他们听不进任何申诉与请愿,
对恐怖手段也无所畏惧,
怎么可能没有牺牲呢?
死亡对敌我、对正义与非正义,
并不加以区分。
唯一的不同在于其意义:
一名革命战士的牺牲,能拯救十条生命;
十名战士的牺牲,能拯救一百条生命;
一百名战士的牺牲,能拯救一千条生命。
这就是革命战士牺牲的意义。
16. 王牺牲的消息传出不久后,我又一次昏倒了。
我正发着高烧,感觉全身像在燃烧,
意识也变得模糊不清,
现实、梦境与幻觉已无法分辨。
17. 我正背着王泰宏,翻越俄山岭。
担架上,车光洙和周保中并排躺着,
头枕在胳膊上。
奇怪的是,我从未把车和王当作已经死去的人。
活人与死人混在一起,
一点也不觉得别扭。
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前方是一座高高的山口,
但在盛夏烈日之下,我们喘着粗气,
感到口渴难耐。
爬得越高,口渴得越厉害。
当我实在忍耐不住时,便跑向一个水洼,
想要喝那静止的水。
就在这时,我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说:
“别喝!”
母亲穿着白衣,
与弟弟永柱一起站在山口上,挥着手。
“别喝,那水有毒。”母亲说道。
我朝水中望去,不由得一惊。
水洼里满是葡萄大小的蝌蚪。
她为什么说水有毒呢?
在我看来,那水就像蜜水,
又像黎明时分井里清澈的凉水。
我趴下身子,正要喝水。
这时,母亲第二次警告我:
“我说过,别喝!”
1. “不许喝!”
她的警告把我惊醒了。我抬头望向山口,却看不见母亲,也看不见兄弟。
这无疑只是一个梦,但把我从梦中唤醒的,却是那呼唤我的声音。
2. “宋俊兄弟,看在老天爷的面上,睁开眼睛,醒过来吧。你要是不起来,我们的国家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3. 听到这声音,我恢复了知觉。有人正俯身看着我的脸,身子探在雪橇上方。那是瓦龙,一名青年共产主义联盟成员,从我在吉林工作的时候起,就一直跟着我,替我抄写文件,并在其他工作中帮助我。
4. 被白雪覆盖的森林映着落日的血色,在雪橇后方不断掠过。寒冷的暮色天空在我头顶旋转。瓦龙跟在雪橇旁边,一遍遍地呼喊着:“宋俊兄弟,宋俊兄弟,”眼泪从他眼里滚落下来。另一个人,显然是吴泰燮,扑到我身上,哭喊着:
5. “同志司令,您要是死了,朝鲜就没有希望了。”
6. 那些一直默默走在雪橇前后方的战友们,一下子全都哭了。我想告诉他们不要哭,可我张不开嘴。我自己也在流泪。
7. 随后,我又失去了知觉,陷入昏迷。
8. 第二天早晨,我恢复了知觉,睁开眼睛,高烧暂时退了一阵,我看到雪橇停在一片开阔地上,我的十六名同志都倒在周围。
9. 他们已经无力再照顾我。相反,我却必须安慰他们。他们因饥渴和连日不断的战斗而精疲力竭。他们经历了无数艰难困苦,为的是保全我的生命。多少年来,我们在间岛克服了难以言说的种种磨难,但我从未见过他们像现在这样憔悴褴褛。
10. 想到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而这些曾经如此坚强的同志们此刻却已完全筋疲力尽,倒在地上,我的心沉重起来。该怎么办呢?他们还有没有力气重新站起来,返回汪清呢?他们也许会永远埋葬在这场暴风雪之中。如果只剩我一个人活下来,我又能做什么呢?我一直能够战斗,在抗日旗帜下克服一切考验,是因为他们仰望我、支持我,是因为我在斗争中信任他们、依靠他们的力量。
没有他们,我既无法生存,也无法完成革命。既然他们救了我的命,我就必须救他们的命。只有当我重新站起来,才能把他们从雪中的坟墓里救出来,继续进行革命。可是,我连抬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唉!我该怎么办?
11. 我的意识又模糊了,仿佛被雾霭笼罩。想到自己一生为之奋斗的事业——我曾像一只无畏的凤凰在蓝天中翱翔——如今却要在这里折断翅膀而终结,我感到心如刀割,万分懊丧。
12. 突然间,想到如果我们不能再重新站起来,那些怀着民族复兴希望而仰望我们的人们,将会多么悲痛、多么失望,我不禁惊惧起来,像遭到电击一样浑身颤抖。
13. 日本帝国主义者将会为朝鲜民族的悲痛而幸灾乐祸,将会为我们的绝望而感到快意。如果我们屈膝投降,日本的财阀和军国主义者将会欣喜若狂。日本帝国主义者正在等着我们饿死、冻死,或者在绝望中向他们投降。历史还没有赋予我们死的权利。如果我们没有尽到对历史和时代的责任,就化作一撮尘土,那我们不仅是对自己的家庭不孝,也是对我们生养我们的民族不孝。我们绝不能做不孝之子。
14. 我一边思索,一边用雪末揉搓着下垂的眼睑,努力支撑着自己。
15. 如果我们的革命军队永远消失在天桥岭的冰雪之中,日本对人民的压迫将会更加严酷,十倍、百倍地加重。日本帝国主义者正在疯狂地掠夺我们的人民,使我们的民族成为他们天皇的臣民,而我们却正在同他们作战。
16. 日本帝国主义者正在利用朝鲜民族,以弥补日本1933年退出国际联盟后遭受经济封锁所造成的损失。总督斋藤在20年代推行的增产粮食政策以及增产棉花、丝织品的政策,加速了阶级……
1. 朝鲜农村社会的分化使许多农民沦为乞丐,不得不抛弃自己的农田和村庄;总督宇垣所推行的朝鲜工业化政策、鼓励黄金生产政策、南部产棉北部养羊政策,正把我国贫穷的经济变为日本战争经济的附庸。钢铁、煤炭、棉花和羊毛全部被运往日本,用以增加日本的财富并加强其武装力量。
2. 朝鲜语已被贬低为方言地位。进步书籍受到日本审查。国内军事操练场和监狱日益增多。据说汉城臭名昭著的血腥监狱——西大门监狱,因关押的爱国者人满为患而正在扩建。日本的垄断资本家、军阀及其走狗正疯狂追求军国主义理想,妄图征服世界。中日战争随时可能爆发。这取决于日本军阀何时扣动扳机。由于德日法西斯主义,东西方上空乌云密布,新的世界战争正在迫近。当反革命如此猖獗之时,我们这些决心战胜它的革命者,怎能因眼前的困境而绝望徘徊、唉声叹气呢?即使天塌下来,我们也必须竭尽全力活下去,并把革命进行到底。如果我们不能活着回去,谁来处理东满那堆积如山的工作,它们正等待着我们归来呢?如果我们在这里屈膝倒下,朝鲜人民就将沦为日本帝国主义的终身奴隶。
3. 突然间,一个诗意的念头闪现在我的脑海。这正是后来成为那首如今被称为《抗日战争之歌》的歌曲的诗意构思。
4. 日本军靴的声响更加响亮
践踏着我们可爱的土地
侮辱着我们数千万人民
屠杀、掠夺、纵火。
我的父母,你们的兄弟以及他们的妻子儿女
正用日本人的刺刀流血。
我的房屋和你们的农田
已被敌人化为灰烬和荒地。
……
起来吧,团结起来,劳动群众
不要背叛我们坚定的决心,继续战斗。
让我们在红旗之下
击败白色恐怖,高呼胜利的欢呼吧。
5. 我摇醒了躺在大雪橇附近的瓦龙,让他坐起来,口授了这首歌的歌词。瓦龙和我最先唱起了这首歌。同志们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我们一起放声歌唱。
6. 上午十点左右,我们找到了西炮林子的木材厂。我们饥肠辘辘,连玉米粥都渴望得到,甚至希望能出一身汗驱散寒气。
7. 那天我的体温超过了四十摄氏度。在我们所处的情况下,唯一的良药就是吃玉米粥,喝掺了红糖的白酒。
8. 如果出一身汗,我就会感觉好些,但我在雪橇上已经冷得发抖很长时间了,所以病情每时每刻都在恶化。同志们看着我高烧昏迷,觉得我们的远征队已找不到出路。没有人相信我们能逃脱这场危机并回到汪清。他们显然已经认定我们失败了,便把一切完全托付给连长韩洪权。
9. 韩洪权请木材厂的老人金某煮玉米粥。那时我们已经整整两天没吃东西了。起初,同志们以为这位老人是中国人,因为他穿着中国衣服,说中国话。当他得知我们是从间岛来的朝鲜游击队员时,便说自己是朝鲜人。他还说他的儿子是金海山,正在八道沟一带作战的游击队指挥员。
10. 金海山是一九三一年冬季明月沟会议的参加者之一。老人把儿子送进游击队后,便在山上种庄稼。
1. 夏天挣钱糊口,冬天在木材厂打零工,以便买盐、食用油之类。
2. 我们与老人互致问候后不久,韩洪泉接到侦察队的报告,说敌人的“讨伐队”正朝木材厂逼近。
3. 当时瓦龙正在没有盖子的锅里,在炉灶上为我烧水,同时烘烤我那双湿鞋。他一想到指挥官病情不见好转,又无法突破敌人包围圈,就痛哭起来。他随我离开吉林时,决心确实很坚定。他说,我要是死了,他也死。
4. 金老人抱着柴火走进厨房,问他为什么哭。
“指挥官病了……‘讨伐队’把我们围了一圈又一圈……再过一个小时他们就要冲进这个厂子,可我们找不到出路。我这才哭。要逃出去,就得过河……河水很深,又没结冰,所以过不去。另一条逃路是过桥,但桥那边有一个连的‘讨伐队’在把守。我们被敌人四面包围了。”
5. 听完瓦龙的诉苦,老人给他出了一个突破包围的绝妙主意。“年轻人,不要太着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的东家是满洲国的走狗。他很快就要来这里。如果他来了,你们可以把他抓起来。你们必须逼他向‘讨伐队’撒谎,让他们不要到木材厂来。这样你们就可以在这里一直待到晚上。下一步可以晚上再商量。”
6. 瓦龙把金老人的话报告给韩洪泉。韩代表我们党与老人交谈,并制定了突围计划。
7. 韩按照老人的建议,把厂主捆起来,加以斥责。
“你这个混蛋,谁允许你经营木材厂的?我们从来不承认满洲国这个国家。你要是想弥补自己的罪过,就必须不遗余力地支援我们的军队。你能拿出多少?”
8. 厂主从一开始就服服帖帖,被韩的虚张声势吓住了,又被他那几乎顶到天花板的魁梧身躯所震慑。
“是,我……要多少都可以。”
9. 韩洪泉在衣服、猪、面粉袋等方面提出了近乎荒唐的要求,当问及他能否拿出这么多东西时,厂主几乎要昏过去。
“如果你们饶了我,我一定设法劝阻‘讨伐队’在你们待在这里的时候不要到这儿来。”
“说说看,你打算怎么劝阻他们。”
“我就说游击队已经逃到别处去了。因为我和‘讨伐队’的军官们关系很熟,他们一定会相信我。”
“如果你满足我们的要求,我们可以饶恕你。我们的目的是打败日本人。你要是想赎罪、打日本人,就必须帮助我们。”
“我一定照你们的要求办。只要放了我就行。”
10. 这个中国木材厂老板很机灵,一下子就看透了我们的心思。他知道我们并非贪图他的财产,只是想突破包围、脱离危险。当厂主问指挥官是谁时,韩为了保密,就说他是指挥官。
11. 厂主指着我问:“他怎么了?”韩含糊其辞地说,我躺在床上是因为身体不舒服。
12. 厂主守了诺言。多亏他提供的假情报,直到黄昏时分,“讨伐队”仍未出现在木材厂。在厂里,我们早饭和午饭合在一起吃了一顿,晚上又吃了晚饭。晚饭桌上甚至还有猪肉。我因为没有胃口,只喝了点玉米粥解渴。
13. 晚饭后,金老人提出了我们的第二个突围计划。这又是一个绝妙主意。
“唯一的难题是过桥,那很危险。必须采取巧妙的办法。一条办法是蒙混过哨卡,另一条办法是带着厂主到桥边,让他去欺骗那里的哨兵。如果他们要搜查你们,你们就毫不犹豫地把他们打倒,冲过桥。然后你们可以背着金指挥官上山。过了桥大约五英里处,有一道深谷,你们会看到一个小山谷。在……
1. 这条山谷的尽头有三间房子,里面住着朝鲜人。他们为躲避日本人来到这里,耕种土地。有人告诉我,他们没有把名字列入满洲国的户籍簿。有他们的帮助,你们要治疗金指挥官就不会有什么困难。”
2. 韩亨权同意他的建议,这使老人很高兴。他又补充了一个计划。
3. “如果过桥时发生什么意外,排长应阻击敌人,其余的人跟我走。作为连长,你必须背着金指挥官跟我走,因为你个子高、身体壮。如果我们过了桥,即使敌人追来,也一切都会顺利,因为我对这座山了如指掌。如果我们平安无事地过了桥,你们中的一些人可以带我和老板到宁安县镇附近。揍我一顿,对老板加以威胁……与此同时,其余的人,由连长带领,要把金指挥官背进山谷。”
4. 韩听了老人的话后,把他的计划告诉了我。我认为这个计划很理想。
5. 老人虽不是军事专家,却是一位大胆的作战计划制定者,不亚于一名志愿军指挥官。这位游击队指挥官的父亲,是个很不寻常的人。他为我们脱险制定的计划,是一个绝妙的主意,是一般指挥官很难想到的。在那次事件中,我再次认识到,我们人民的头脑是一座智慧的宝库,能够找到解决世界上任何困难的办法。我在困难时刻必须到人民群众中去的信念,正是从这样的经历中产生的。
6. 我把一切都托付给韩亨权,说我是个无能为力的残疾人,让他酌情处理。夜幕降临时,韩要求老板准备五辆马爬犁。木材厂里有很多马。排长金德坤是一名出色的战士,他同老板一起坐第一辆爬犁,我坐在第三辆爬犁上。
7. 日本人和满洲混合部队的哨兵看见我们,从黑暗中喊道:“谁?”按照我们事先的嘱咐,老板平静地回答:“我的人病了,我要送他们去医院,还要去宁安买点东西。”
8. 哨兵听出老板的声音,连走近爬犁都没有,就喊道:“过去吧!”
9. 五辆马爬犁飞快地过了桥。爬犁颠簸得厉害,木桥的震动甚至透过我身下的皮子都感觉得到。桥下河水奔流,正值涨水。这条河是牡丹江的一条主要支流。
10. “干得好!但愿永远如此。”
11. 爬犁过了桥后,金老人高兴地拥抱了韩。
12. 这次冒险,像某种传奇或侦探故事一样,对我们来说结局很好,下一阶段也按计划顺利进行。但若不是金老人,我早已丧命虎口,连同我一起的远征军也会在天桥岭的林海里被消灭。老人为我们立了大功。他是一个心地善良、不惜牺牲帮助我们的人,是一位名副其实的游击队指挥官的父亲。
13. 奇怪的是,每当我生命处于危险之际,像金老人这样的恩人就会在我面前出现,在关键时刻拯救我。在蛟河,一位我连名字都来不及问的家庭主妇保护我免遭敌人逮捕;在罗子沟高地忍受饥寒之后,马老人给了我与同志们一个喘息的机会。而现在,我们素不相识的金老人又在天桥岭拯救了远征军及其指挥官,使其免于毁灭。
14. 当我讲起这段故事时,有人说我运气好。也有人认为这是命运。他们不把恩人出现在那些为国家、为人民奉献一切的爱国者身边并给予帮助,视为偶然的幸运。我不想断定谁对谁错。因为在我一生中多次得到恩人相助,我可以说,幸运始终站在我这一边。幸运对那些为人民献身的人慷慨,这是理所当然的。
15. 如果人民不知道我们的游击队是为人类解放而战的正义之师,如果游击队的形象没有在人民心中留下高贵而美好的印记,我们就不会在天桥岭得到金老人的帮助,天桥岭事件这样神秘的故事也就绝不会载入抗日革命斗争的史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