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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世纪同行》第3卷·第9章 首次北满远征·4. 口琴声回荡在宁安上空

文章 金日成 · 1993 · 9434字
本文系《与世纪同行》第三卷第九章关于1930年代北满远征的回忆叙述,聚焦部队进入宁安后遭遇人民冷遇的困境。作者分析其历史根源,包括日本反共宣传、早期韩国共产主义者宗派斗争、民族主义者反共煽动及多方势力掠夺,指出革命种子未能播撒,并强调必须找到打开群众工作突破口的紧迫性。
北满远征宁安人民态度日本反共宣传韩国共产主义者宗派斗争民族主义反共煽动八道河子革命化革命种子播撒
4. 口琴声响彻宁安 一支军队所遭受的最大痛苦,莫过于它为之战斗的人民对它冷眼相待。读者可能难以相信,自我们开始翻越老岭山脉起,就受到了冷遇。他或许会问:“人民,道德的创造者、捍卫者和承载者,难道会背过脸去,不理睬革命军队,或者冷淡地对待保卫他们利益的军队吗?” 我不得不违背常识,说我有过这样的经历。 人人都知道,宁安土地肥沃,是个大粮仓。但是,当我们从老岭山脉下来,进入北满洲时,宁安的人民甚至不愿为我们做饭。如果他们因一贫如洗而待客不周,我们倒会怜悯他们。他们却因误解和不信任而背对我们,这使我们大为震惊,因为我们早已习惯了人民的支持和款待。如果我们的远征战士穿着雪鞋、绑着绑腿出现在远处,他们就会把妇女叫进屋里,关上门,喊道:“‘高丽红军’来了!”然后便小心翼翼地窥视我们的一举一动。这种不愉快的经历刺痛了我们的自尊。 我们不得不长时间地露天做饭、露宿。在间岛,生活从未如此。每当我们凯旋归来,东满洲的人民便成群结队地跑来欢迎我们,敲锣打鼓,鼓掌欢呼,向我们献花束。有人还会给我们端来热水或煮青玉米。有一天,马村甚至搭起了一座松枝牌楼,向战士们表示祝贺。 但宁安的人民却对我们敬而远之。我们派出侦察员,发动地下组织,却始终听不到这一带人民的声音。这比我们根据周保中、朴波一经常前往北满洲所获情报,而对东满洲所抱的期望要冷淡得多。 宁安县有个叫卧龙河的村庄。它之所以叫卧龙河,是因为这里土地肥沃,粮食充足,但那里的人民完全无视我们,甚至连提供食物的念头都没有。 我们试图把他们召集起来,开展政治工作,但他们对我们提出的请求毫无反应。我们甚至无法给他们做一次形势报告。李松林或许曾抱怨过老岭山脉的险峻,但这道屏障却比老岭山脉更加粗糙、更加陡峭。 我的一些战士说,宁安人生来就是冷血动物,但我否定了这种说法。人民的思想或许会有些差异,但很难想象,只有这个地方的人缺乏中国人或韩国人那种款待宾客、悉心照料客人的良好礼仪和风俗。 那么,宁安人民这种令我们远征部队将士震惊的不友好态度,究竟是什么原因呢?据史书记载,宁安在古代曾是渤海国的都城。这座历史悠久的城市,人口曾达十万。 这表明,此地有着悠久的发展历史。史书还记载,此地土地肥沃,人民勤劳、节俭、心地淳朴,诚实守信,崇尚正义与法律。 渤海国都城迁往他处,百姓四散流离之后,历经千载、数十代的人口消长,但宁安人的礼仪与文明风俗,既未堕落,也未受辱,而是原原本本地传承下来。 认为宁安人生性冷酷,这是不合情理的。 有些战士声称,宁安不适合开展共产主义运动。他们说,首先,这些人的觉悟太低,无法接受 1. 共产主义思想,其次,宁安县土地肥沃,而耕种土地的农民人数相对较少,因此社会关系和阶级关系中不会有任何对立,因而也不会发生阶级斗争。 2. 这种虚无主义的论点遭到了无情的驳斥。难道某个特定的地方适合共产主义,而其他地方就不适合共产主义吗?这样说的共产主义者是不可能赢得世界的。以这样的共产主义,我们便无法实现《共产党宣言》中写下的“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这一口号。那种认为在人口稀少、土地富饶的地方人们的关系中不会存在对立的论点,是一种脱离实际的肤浅看法。按照这种论点,人口稠密的德国的阶级矛盾应当比人口稀少的俄罗斯更为尖锐,因而革命也应当在德国比在俄罗斯更早取得胜利。我把这些论点斥为毫无根据。 3. 我说,宁安人民不理解共产主义、对共产主义者抱有敌意,这一事实应当归咎于日本帝国主义者为摧毁共产主义而采取的一切卑劣手段。当共产主义运动在宁安活跃起来时,日本帝国主义者立即发动了恶毒的反共宣传攻势,企图在共产主义者与人民群众之间打进楔子。在宁安,人民在政治和思想觉悟上相对落后,敌人的宣传便轻易地钻进了人们的心灵。早期韩国共产主义者把精力耗费在宗派斗争上,也应对宁安地区盛行的反共倾向负责。早在1920年代中期,韩国共产党一成立,所谓“周二派”便以“韩国共产党满洲总局”这一堂皇之名建立起自己的组织,着手扩大本派势力,公然出卖了共产主义这一崇高名号。他们鼓吹朝鲜的独立和立即建设社会主义,煽动淳朴善良的人民进行鲁莽的示威和暴动。极左分子向宁安人民发出呼吁,要他们在五卅起义中奋起。这次在间岛地区起义的主要目标是日本殖民统治机关和中国地主,但在宁安,目标却是朝鲜总协会等民族主义团体。示威从县城开始,一开始便遭到沉重打击。 4. 1932年的五一示威同样以宁安县城血流成河、核心骨干遭到敌人镇压而告终。这些冒险主义的示威使宁安的革命组织被成建制地摧毁。五一示威之后,宁安的共产主义运动迅速衰落。党的领导停止了发展武装力量和游击区,分散到穆棱、东宁、汪清等地。有些人放弃了革命,又回到了宁安县城。 5. 日本帝国主义和满洲国军队、警察不分青红皂白的白色恐怖,在人民心目中玷污了共产主义的形象。他们在斗争最后阶段所面临的监狱与死亡的恐惧,使他们在绝望中战栗。许多人中流行着一种虚无主义的观点,认为革命的结果就是死亡,参加共产主义运动毫无意义。 6. 在韩国共产主义者离开宁安,宣称革命已无希望、革命不可能在人民群众心中扎根之后,中国共产主义者曾前来试图重建宁安的革命,但他们也对人民群众对革命普遍的冷漠态度感到震惊。一些韩国民族主义者也在宁安散布反共毒素,负有责任。1920年庚申年,因大规模“讨伐”作战而惊慌逃往俄罗斯的独立军残部,在黑河事变后返回宁安,狂热地进行反苏、反共宣传。他们诬蔑共产主义和苏联,说黑河的骇人事件是流亡的韩国共产主义者挑起的。 1. 与苏联的密谋。民族主义者甚至走到这样的地步,说金爪镇之所以被杀,是因为共产党人的缘故。当然,这纯属谎言。但是,不明真相的群众却相信了它。 2. 宁安的人民不仅对共产党心存疑虑,而且对一切军队都抱有戒心。他们憎恶一切军队,不论其身份和使命如何,因为他们认为他们所见过的军队都是些寄生虫,只会掏空他们的粮仓,抢走他们的钱财。 3. 且不说日本军队和伪满洲国军队,一些打着抗日民族救国旗号的中国民族主义军队部队,也照样拿走人民的钱财、粮食和家畜。朝鲜民族主义者在宁安建立了行政组织新民府,向人民征收军费和军需品。更糟糕的是,当地土匪经常绑架人质,随时可能扑向百姓,使他们的情绪更加恶化。所以,这些不得不屈从于所有这些派别的人民,其心情简直难以言表。考虑到这一历史背景,若要责怪他们心肠冷酷,那是不合理的。远征军未能从人民那里得到补给,这本身并不具有多大意义。最大的问题在于,我们此次远征的主要目的之一,即在北满人民群众中播撒革命种子的目的,未能实现。如果人民始终不向我们敞开心扉,我们就永远找不到使北满革命化的途径。 4. 为了唤起宁安人民奋起革命,我们无论如何必须打开一个突破口。 5. 在盘点八道河子区党的工作时,在区委书记白龙同志的帮助下,我们对宁安县的实际情况有了更深的了解。据他介绍,八道河子比宁安县其他任何地区都更有效地实现了革命化。 6. 八道河子也称作小莱地盘,这里是宁安县委和八道河子区委所在地。“小莱地盘”一词来源于金守莱的名字(小莱是守莱的汉字音读),他是太宗教在和龙县一带的领袖。 7. 我最初是在吉林毓文中学就读时从曹中燮那里听说金守莱的。曹中燮曾在和龙县的恳正学校任教,这所学校是金守莱创办的。金守莱是这所学校的创办人和校长,与曹嶲以及北满军政要人和间岛国民协会的重要人物都有密切关系。作为一个具有强烈抗日感情的人,他通过派遣毕业生到以洪范图、金爪镇等著名将领为首的独立军部队,支持了民族救国运动。 8. 独立军从北间岛撤退后,金守莱在八道河子谷地购买了土地,成为当地的地主,并向金爪镇独立军部队提供军费。游击队刚一成立,李光也从他那里得到了许多步枪。 9. 宁安地区的革命者因为他是一个太宗教的领袖而对他抱有反感。一些不了解历史的人甚至误以为这个运动是日本的宗教。 10. 太宗教是纯粹的朝鲜宗教,它崇拜朝鲜建国神话中所描述的桓因、桓雄和檀君诸神。 11. 白龙说,八道河子谷地长约二十至二十五华里。谷地中散布着许多村落,朝鲜族居民占有相当大的比例。八道河子曾是独立军繁荣的供应基地,到三十年代初,又成为宁安游击队活动的基地。 12. 我并未抱太大希望,而是通过白龙的关系,派遣一个政治工作队前往八道河子的一个村庄,了解群众的情绪,并侦察敌人的动向。这个工作队由宣传鼓动骨干组成。 13. 然而,率领工作队前往该村的第五连政治指导员王太洪回来时却显得筋疲力尽。 14. “我们又失败了。任何有趣的故事都引不起他们的兴趣。我宁愿对着一头牛去宣讲《四书》《五经》,也不愿再跟宁安人说话。” 1. 他作完报告后,垂头丧气地低下了头。 2. 听了他的话,金白龙叹了一口气,好像宁安人如此冷待来自东满的客人,是他的过错似的。 3. “不管怎样,宁安人确实是个难题。我们费了很大力气去做说服工作,甚至派考察团去东满学习他们的经验,但他们就是那么顽固。考察团回来后,他们办了一所少年团学校,最初招收了大约五十名学生,但最终一事无成。” 4. 那些背弃了捍卫和代表自己利益的革命者的人,我们该怎样看待呢?这个问题我思索良久,因为这是我生平第一次面对如此巨大的障碍。我们推动富尔河、五甲子工作的努力并非完全顺利,但那里的人还不至于像宁安人那样冷酷无情。 5. 在朝鲜数千年的历史中,人民群众从来没有不好过。在我的一生中,我从未有必要去区分人民群众的好与坏。那些歪曲历史、企图欺骗历史的人,只是极少数,即统治阶层。当然,也有个别的民族败者、吝啬鬼、骗子、冒名顶替者、野心家和道德败坏者。但他们不过是精米之中几粒未脱壳的谷子而已。我们视为代表整个世界的广大人民群众,始终以诚实而真诚的态度推动着历史的车轮前进。必要时,他们造出龟船,筑起金字塔。当时代需要他们的鲜血时,他们便毫不犹豫地奔向敌人的碉堡,视死如归。 6. 问题在于,我们还没有找到能够打动宁安人心的办法。 7. 由王泰洪率领的政治工作队,显然开展了一场激动人心的反日宣传活动。难道宁安人还需要更多这样的演说吗?他们听得恐怕耳朵都要起茧了。独立军、救国军,甚至土匪,都曾做过这样的演说。王泰洪的政治工作难道能仅仅依靠演说取得成功吗? 8. 他们的错误在于,一味地教训群众。我们从什么时候起把自己当成人民的老师,而把人民当成学生了呢?毫无疑问,引导人民从黑暗走向光明,是共产主义者的使命,但我们以他们的老师自居,难道不是一种狂妄吗? 9. 我们或许有许多途径可以深入群众的心灵深处,但他们的心只接受真诚。唯有真诚,才能使我们的血和他们的血像在同一根血管里融合。除非我们以他们的亲生儿子、孙子和兄弟的身份与群众混在一起,否则我们必将永远被宁安人民所抛弃。 10. 我听说,汪清儿童艺术团在宁安演出时,剧场每次都挤得水泄不通。无论是儿童艺术团还是游击队,都是以革命的名义向他们发出号召,但群众欢迎的是前者,而背弃了后者。 11. “我们的儿童艺术团来到这里演出时,你看到了吗?”我问金白龙。 12. “是的,我看了,他们的演出非常精彩。”他说,艺术团让宁安沸腾起来了。 13. “我听说,儿童艺术团走到哪里,那里就人山人海。宁安人不喜欢共产主义宣传,不是吗?这难道不是一种巨大的变化吗?你认为是什么吸引了这么多人?” 14. “孩子们表现得非常可爱。他们以精湛的表演迷住了宁安人,并且总是像晴空中皎洁的满月那样灿烂地微笑,从而对群众产生了影响。他们对待群众就像对待自己的父母一样,所以宁安人再怎么冷漠,也不可能不为之感动。” 15. “他们的才华在汪清也很受欢迎。” 16. “当然,他们的演出很成功,但真正赢得人心的是孩子们本身。我自己也被他们良好的举止打动了。他们把八道壕子村打扫得干干净净。他们每天早起,把村子收拾得整洁一新。白天,他们还帮助农民下地干活。” 17. 金白龙一再称赞儿童艺术团的团员们,使我也为他们感到自豪。 18. “他们小小年纪就变得懂事了。” 19. “孩子们赢得了村民的喜爱。他们远远看见村民,就主动举手敬礼。他们跟在大人后面,称呼他们为……” “爷爷”、“父亲”、“姑姑”、“妹妹”。他们受到全村人的喜爱。” 儿童艺术团之所以赢得人民群众的心,是因为他们把自己的心交给了人民群众。当年我们在图们江的冰窟窿里把一把斧头掉进去,花了整整半天时间,诚心诚意地寻找它。为什么?因为我们一心为了人民群众,热爱人民群众。当我们向他们表明自己的赤诚之心时,他们从未拒绝过我们。 王的政治工作队之所以犯错误,是因为他们未能诚心诚意地把心交给人民群众。他们死抱住那种方法,只是为了改造北满洲的人民群众,却从未想过要热爱他们、与他们亲近。北满洲的人民群众不向我们敞开心扉,这并不奇怪。 首先,他们一开始就以讲话的方式接触人民群众,这是一个错误。汪清儿童艺术团的活动给我们的启示是多么宝贵:他们首先把自己的心交给人民群众,然后才用歌声去拨动人民群众的心弦! 我下决心改变我们政治工作的形式,并同指挥员们商量了这件事。随后,我指示连队政治指导员把我们所有优秀的口琴手都集中到司令部。他们集合后,我一个一个地进行了检查。 延吉连队的洪奉口琴吹得很好,足以使听众精神振奋。他有时竟能用一把口琴吹出风琴协奏曲的声音。汪清第五连的一名战士以口琴演奏闻名,但与洪奉相比,他还只是个新手。 洪奉从小学时代起就练习口琴。有一次,一位来访者把一把口琴忘在他屋里,以后再也没来过,这把口琴自然就成了洪奉的至爱。他在这件乐器上练习数年,把才能发挥到了极点,但口琴已经磨旧,镀金层也脱落了。幸好它的音色依然如故。 我在杜图拉齐准备远征时看到他的口琴,觉得应该给他弄一把新的。但在我们不得不动身前往北满洲之前,一直没有机会办成这件事。 许多游击队员和间岛地区的人民群众都知道洪奉的经历。他是一名普通战士,但因口琴演奏才能出众,成了人民群众热议的话题。口琴演奏者总是受到战友们的喜爱。 洪奉的故乡是咸镜北道青松郡。他随父母来到间岛,从少年时代起就投身革命运动。他曾作为赤卫队队员参加群众斗争,挫败了敦化—图们铁路工程。海浪沟游击区解散后,他背着装有口琴的背包转移到汪沟,参加了游击队。 我指示王泰弘把口琴演奏队带到他曾经失败过的那个村庄,去尝试打动人民群众的心。并请白龙通过地下组织尽可能多地购买口琴。 那天,我到宁安县党委秘书处去为人民群众准备宣传材料。正与秘书处的同志们谈话时,带着口琴演奏队去过村庄的王泰弘面带笑容地出现在我面前。 “司令员同志,成功了。那些粗野的人终于向我们敞开了心扉。” 王泰弘是一位性格独特的指挥员,他先报告结果,然后才说明自己做了什么。口琴演奏队的活动极富教育意义。它赢得了那些背对革命军的冷漠群众的心。 演奏队首先在村庄中央一户人家的前院清扫积雪。在这片相当宽阔的空地上布置了岗哨之后,洪奉和另一名队员作为第一个节目演奏了口琴二重奏。其余队员随着口琴的曲调跳舞。两三个在附近胡同里抽陀螺的小男孩跑到院墙边观看演出。其他胡同里的孩子们也纷纷跑来,一边跑一边往上提着裤腰带。 1. 口琴二重奏以《总动员之歌》开始,继而转为《儿童之歌》和《我们走到哪里了?》。孩子们被洪的口琴优美旋律所吸引,跟着曲调拍手。一些孩子在村里到处奔跑,喊着从间岛来的“高丽红军”战士在跳舞。大人们听到消息后,便远远地抱着胳膊观看革命军文艺演出。后来,一些人走近演出场地,凝视着“高丽红军”的“音乐家”们。 2. 当四十至五十人聚拢观看演出时,口琴演奏组奏起了《阿里郎》。这吸引了全村人,观众迅速增加到一百、二百,最后达到三百。 3. 这时,高普培登场,演唱了《悲伤的平安道之歌》。数百名村民被他那哀婉的旋律所打动,围成紧密的圆圈,竖起耳朵倾听这位“高丽红军”战士口中发出的声音。 4. 高唱到一半时停了下来,以一种新的戏剧性语调开始发表演说。 “亲爱的乡亲们,你们的故乡在哪里?庆尚北道!江原道!咸镜南道!平安南道!不要问我从哪里来。不要以为我在摆架子。我连自己出生在哪里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出生在朝鲜的一个海滨村庄。我背着父母渡过江,来到间岛。我不知道那是图们江还是鸭绿江。我就是这样一个笨人。” 观众被他的演说才能逗得发笑,纷纷低声回应。 5. 他像一位老故事家那样,以风趣的口吻讲述了自己如何像一片枯叶在间岛流浪,以及成为游击队员后在多次战斗中如何消灭日本鬼子。随后,他仿佛只是翻了一张唱片,自然而然地转换话题,开始发表旨在唤醒人民、认识革命必要性的演说。 “亲爱的乡亲们,我们共同的愿望是什么?我们希望回到故乡。但日本鬼子挡在我们回乡的路上。难道我们就放过这些野蛮人吗?不,我不能。所以我拿起枪,参加了游击军。我们来到宁安,是为了消灭日本人。我听说,北满的日本兵更加骄横。” 6. 演说到此处,他头上忽然出现了一顶日本军帽。原来他事先把帽子藏在腰带里,一瞬间就戴到了头上。接着,他的脸上又出现了胡子和眼镜。观众立刻明白,他已把自己装扮成一名日本军官。 7. 高普培以这种滑稽的装扮,伸了个懒腰,背着双手在院子里来回走了两三次,下巴一伸一缩,面部做出滑稽的怪相。人们仿佛看见一名日本军官刚从床上起来,在营房院子里散步。 8. 观众先是窃笑,继而哄堂大笑。 9. 笑声刚一平息,高普培便逐一走到观众面前,根据他们的性别和年龄,发出不同的笑声——面对老奶奶发出老妇人的声音,面对老爷爷发出老汉的声音,面对年轻姑娘发出新娘的声音。大家笑得前仰后合,泪水夺眶而出。 10. 以这种方式赢得村民的信任之后,口琴演奏组随即展开反日宣传,呼吁人民群众支持革命军。口琴演奏组之所以能在前一天政治工作队失败的同一地方取得如此显著的成功,是因为他们的宣传真诚地契合了村民的感情。 11. 汲取这一经验,我们开始更加密切地接近人民群众,以各种方式在宁安一个接一个地改造数十个村庄。那道曾把宁安人民与来自东满的“高丽红军”隔开的铁壁终于被打破。在“高丽红军”曾经经过的地方,共产党员队伍人数不断增加,青年共产主义联盟、妇女协会、少年先锋队等革命组织迅速扩大。 1. 向共产党敞开心扉的人们,在支援和帮助革命军队的过程中,体验到了一生中最大的自豪。 在这样的人中,我至今仍能回忆起许多难忘的男女,如天桥岭木材厂的老人金、大洼子的老人朱泽久、五里河的中国老妇人孟成福、南湖头的老人。 孟老妇人曾多次向远征队提供有关敌人动向的宝贵情报,尽管她曾因这件事与她丈夫的堂兄之妻一起被日本警察逮捕,吃尽了各种苦头。 南湖头的老人一直处于敌人的监视之下。敌人因为支持游击队,竟放火烧毁了他那八间房的房子(一间房约合36平方英尺——译者注)。他曾一度被宪兵逮捕,遭到毒打。尽管有这些痛苦的经历,他仍经常到我们革命军的营地来,给战士们带来食物和鞋袜。 “爷爷,您不怕敌人吗?”我曾问过他。 “怕,当然怕。”老人回答说,“如果敌人知道我给革命军送物资,我全家,包括我的三个儿子,都会被杀害。但我们没有别的选择。我们不能袖手旁观,只顾自己的安危,而你们革命军战士为了解放祖国,忍受着一切可能的困难,连一个舒适睡觉的地方都没有,一顿像样的饭也吃不上。” 北满人民怀着炽热的爱国之心和正义之感。 他们的爱国热情并不亚于东满人民。唯一的区别是,他们的爱国热情被一道更厚、更高的篱笆围困着。 人们毫不犹豫地向同情他们、理解他们的人敞开心扉,以炽热的情怀拥抱他们。但是,他们却对那些从未想过自己赖以生长的土壤是人民、认为人民有义务为他们服务、自己有权享受服务、认为自己可以随心所欲地统治人民、把人民视作随时可以挤奶的奶牛、在人民遭受苦难时却闭上眼睛、无动于衷、尽管口口声声说爱人民、实则全是伪君子、懒汉和骗子的忘恩负义之徒,却把门关得紧紧的。 现在还活着的我的战友们,谁也记不起第一次北满远征了。那170人中,只有少数几个人回到了解放的祖国。我想,吴俊玉和尹熙洙可能是回到祖国的汪清连队中的成员。 我们在宁安地区活动时,康根还是少年队队员。仅从他的年龄来看,他完全有可能活到现在,并参加革命。但他却在伟大祖国解放战争爆发那年的初秋,在前线阵地上牺牲了。当时他担任朝鲜人民军总参谋长。 后来,朴波担任了第五军团(在周保中指挥下)的团政治委员。 有人说他牺牲了,也有人说他去了苏联并在那里去世,但我不知道哪个是事实。当我听到这个才华出众、总是以无穷的笑话和俏皮话逗得整个间岛哈哈大笑的乐天派去世的消息时,简直不敢相信。我总觉得,这样一个乐天派是不可能死去的。 与朴波一起为北满远征开辟道路的口琴乐团的大部分成员,由于周保中的请求留在北满,或者在返回东满的途中在激烈的战斗中牺牲了。其余的人,我后来再也没有听到任何消息。 我无法找到任何途径来弄清他们的下落。甚至连他们的名字,在我的记忆中也已经模糊了。 第一次北满远征过去半个世纪后的一天,我收到一个令人欣喜的消息:远征队的一名参与者正生活在平川。当有关人员给我送来的照片上,我看到那正是口琴乐团的团长洪范。 我们在北满所遭遇的严重暴风雪,以及我们在暴风雪中进行的史无前例的艰苦行军,在他眼角留下了清晰的印记。他那张脸,因经年累月的风霜而变得几乎难以辨认。 1. 漫长岁月的辛劳,但令我欣喜的是,他那异乎寻常的长脖子,像鹳鸟一样,仍然使我想起他年轻时的模样。 2. 这难道真是那位曾享有全间岛人民爱戴的著名口琴演奏家洪范吗?这位第一次北满远征的参加者和见证者,为何在我身边居住了这么久,直到现在才表明自己的存在? 3. 我让官员们去问他原因。 4. 他之所以没有来见我,是因为他过于朴素,也过于谦虚。 5. “我参加了抗日革命,但并没有立下什么显赫功绩。如果说我有什么可以引以为豪的事,那就是参加了在伟大领袖指挥下进行的第一次北满远征。从北满回来后,我在三道湾的林区染上了重病,长期受病痛折磨,甚至连游击区的解体都一无所知。与部队失去全部联系后,我便回到了家乡。如果我说自己是一名抗日战争老兵,党一定会像对待珍宝一样关怀我。但我不想成为党的负担。”这便是抗日战争老兵洪范的一番话。 6. 七十岁时,他在金刚安全派出所担任警卫。他住在一间单人房里。当那些出生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或六十年代的新一代音乐家们搬进三室或四室的新居时,这位经历过漫长抗日战争一切艰辛的游击队口琴演奏家,却心满意足地住在一间单人房里。他不曾要求任何特殊待遇,也不曾要求任何特权。 7. 我们所有的抗日战争老兵都是这样的人。 8. 据说洪范一生都珍藏着我在宁安为他买的那支口琴。当我们的历史学家登门征集史料时,洪范便用这支口琴吹奏我们在北满远征期间曾唱过的革命歌曲。他们说,洪范是一位出色的演奏家。 9. 他搬进党提供的新居光复大街公寓后去世。 10. 我们的老兵们,经历过北满远征和艰苦行军等严峻考验,即使在回到解放了的祖国之后,仍然与我们一道克服种种艰难困苦。 11. 那句古老的谚语“年轻时吃过的苦,比黄金还贵重”所包含的真理,是何等深刻、何等富于魅力!艰难与考验是一切福祉之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