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世纪同行》第3卷·第7章 人民的世界·3. 苏联与人民革命政府之间的抉择
文章 金日成 · 1993 · 12975字
本文出自《与世纪同行》第3卷第7章,记述1930年代初朝鲜革命者在吉林、昆仑、明月沟等地关于政权形式的激烈论战,批判照搬苏维埃模式的左倾偏差,主张建立代表各阶层利益的人民民主政府,并以汪清等游击区苏维埃政策激进公有化为例,揭示其脱离实际、损害群众利益的后果。
朝鲜革命政权形式苏维埃模式左倾偏差人民民主政府游击区政权公有化政策间岛地区1930年代
3. 苏维埃政权与人民革命政权之间的选择
左倾弊端在政权建设问题上表现得最为突出,而政权建设中的左倾偏差,最鲜明地体现在建立苏维埃的路线及其某些政策上,这些政策和路线是那些浸透了教条主义、事大主义和冒险主义的小资产阶级鲁莽之徒的产物。
政权问题,从“打倒帝国主义同盟”时期起,就是我们讨论的重大课题,从来没有人忽视过。有人认为,政权问题是未来的问题,是国家独立后由朝鲜青年去解决的问题,是一个关于政府概念的问题,可以等到国家主权恢复后再去建设。我们不同意这种观点,认为关于正确政权形式的主张,直接关系到所要进行的革命的性质。
我们在吉林时,政权问题曾引起极其激烈的争论。在吉林,几乎所有的政治论坛都在讨论国家独立后应建立何种国家政体的问题。隶属于三个民族主义组织的独立军领导人,极力支持君主制政府或资产阶级共和制;而曾属于旧朝鲜共产党的金灿、安宽镇、申翊永等政客,则主张立即实行社会主义和无产阶级专政。
朴思舜恪守经典模式,围绕工农专政问题进行争论。他支持工人和农民成为国家政权的主人,但摇着头说,他不喜欢“专政”这个词。
政治觉悟程度和利益上的差异,使吉林的一些青年支持君主制政府,一些人对资产阶级共和制仍抱有依依之情,另一些人则对苏联式社会主义表示赞许。
金镐、车宽洙、契永春、申永根等年轻一代的共产党人,不喜欢那些主张恢复君主制政府的独立军老人们。他们对主张立即实行社会主义的人也心存疑虑。
这种状况迫使我们在主要讨论政治事务的学生和青年论坛上,就政权这一重大问题展开了激烈的论战。
后来,在昆仑召开的会议上,我们把朝鲜革命的性质定义为反帝、反封建的民主革命。在此基础上,我们强调,朝鲜共产党人必须在解放后的朝鲜建立人民政权制度,即建立一个代表工人、农民、知识分子、民族资本家和宗教信徒等广大劳动群众利益的民主政府,反对君主制政府或资产阶级议会制。
1931年12月在明月沟召开的会议上讨论政权问题时,我们基本上坚持了同样的立场。
随着游击根据地在间岛地区的建立,建立何种政权的问题成为广泛讨论的课题。为了维持和管理这些解放区,必须建立一个能够组织人民经济活动、教育人民、发展辖区文化事业的政府。不在作为国家胚胎的游击区建立政权,就不可能保障人民生活,也不可能动员人民投入斗争。
因此,从1932年秋季起,满洲东部的共产党人承担了建立游击区政权的历史任务。同年十月革命纪念日,在汪清县嘎呀河召开群众大会,宣布成立苏维埃政府。几乎同时,在延吉县五道沟和三道湾也建立了苏维埃。在游击区建立革命政权,应视为实现人民夙愿的重要一步。
在最初阶段,我也为游击区苏维埃政权的建立而感到高兴。我认为,只要政府代表人民利益,政府叫什么名称并不重要。
当时,“苏维埃热”席卷整个满洲东部。苏维埃政权的建立,被一切向往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的国家中的革命者和进步人士视为历史潮流。这股热潮席卷了欧亚两洲。中国瑞金苏维埃和越南义静苏维埃的建立,就是鲜明的例证。
即使那些认为朝鲜革命是资产阶级民主革命的人,也在谈论工农苏维埃政府。
由朝鲜人崔松宇等人在共产国际总部工作的人员,与共产国际执行委员会东方部负责人合作起草的《朝鲜共产党行动纲领》中,也提出了建立工农苏维埃政府的主张。
1. 共产国际委员会(库西宁、马扎尔和冈野)提出了“建立工农苏维埃国家”的当务之急,以及朝鲜的完全独立。
在国际共产主义运动中,对革命实践中苏维埃路线的无条件支持和接受,是超越争议、不言自明的一种常识,并被视作区分共产主义革命立场与机会主义立场的标准。建立苏维埃政府被资本主义国家的共产党和共产主义组织视为最重要的任务,殖民地和半殖民地国家自不待言。事实上,苏维埃政权成为全世界无产阶级的理想。
苏维埃思想之所以具有如此巨大的影响,是因为它被公认为唯一能够结束一切形式的剥削与压迫、并建设一种把劳动人民群众的利益视为绝对的福利社会的政府类型。
一个没有剥削与压迫的自由、和平的新世界,是人类自古以来的梦想与理想。
俄国新生苏维埃政府在镇压被推翻的剥削阶级的叛乱、捍卫国家免受帝国主义列强入侵、恢复经济、推进社会主义建设等方面,显示出前所未有的成效。苏维埃社会主义的凯歌式前进,在人民中间激起了一种近乎信仰幻象的钦佩。
人类把苏联视为指路明灯、把苏维埃视为一切政府形式中最好最先进的形态,这绝非毫无道理。毗邻苏联、在多方面受到其影响的间岛人民,对苏维埃政权产生幻象般的迷惑,也是自然的。
我从南满、北满的作战中返回汪清时,对游击区各地都能听到的对苏维埃政策的抱怨感到震惊。这些抱怨表明了我们不可忽视的严重问题。
我立刻看出,心怀不满者散布的谣言中,也包含着某种真实成分。
在我游历各游击区的过程中,更加详细地了解到人民群众对苏维埃政权的态度。我与数百人持续接触、坦诚交谈,使我全面掌握了左倾苏维埃政策造成的后果。
游击区居民从苏维埃政府以立即实行社会主义为口号、宣布废除私有财产、将一切个人财产和不动产收归公有之时起,就开始对苏维埃政权感到幻灭。从土地、粮食到属于个别农民的镰刀、锄头、叉子等农具,一切都被公有化。在这场彻底的公有化推行之后,苏维埃政府把游击区所有居民——无论男女、老少——都置于公有生活、公有劳动、公有分配的新秩序之下。这就是苏维埃激进派所宣布的“公社”生活。
这种政策,无异于不给幼儿园儿童以初等、中等教育,就直接把他们送入大学。苏维埃政府还无偿没收了所有富农和地主的全部财产,不论他们是大地主、小土地所有者、亲日地主还是抗日地主,甚至连他们的牛、马、粮食也一并没收。
在东满地区划分为“红色区域”和“白色区域”之后,仍然留在游击区的地主,一般都具有爱国心,强烈反对日本。在共产党于汪清组建军队时,他们曾给予游击队以热情支持。
其中一位进步地主,是一位名叫张世明的中国人。1932年春,日本间岛讨伐队进行大规模“讨伐”入侵时,甚至烧毁了他的粮仓。尽管讨伐队用刺刀强迫居民强制撤离,张世明仍然留在游击区,没有迁往大肚川。他此前
1. 那年春天,对日本人的怨恨有增无已。
2. 他虽是地主,却对游击区人民给予了毫不吝惜的物质和道义支持。
“游击军官兵,”他曾对前来向他募捐的游击队员说,“我之所以留在这个山谷,是因为我不愿看到日本人。请至少把他们从大肚川赶走!”
3. 游击区人民与他相处融洽。但苏联政府竟把这个地主也赶到敌人统治区去了。他曾向苏联政府恳求允许他住在游击区,但苏联方面拒绝了他的请求。
“苏联政府已决定没收所有地主财产,”苏联方面通知他。“你的反日精神确实很坚定,并且对游击区工作给予了慷慨支持,但你是剥削阶级成员,我们有义务清除你。立即离开此地。”
4. 这位全力支持革命的地主,其全部财产当即被没收,并存入归苏联政府支配的仓库里。这个一贫如洗的地主流着眼泪离开,前往驻扎着日军的大肚川。
5. 当时奉命执行清洗的人,甚至连地主家箱子里孩子们的花鞋也拿走了。中国人有一种有趣的习俗:他们生下女婴后,就为这个女孩长大后出嫁所生的孩子们准备鞋子。这种鞋被称为“花鞋”。他们通常会制作一岁以下、一岁、两岁乃至更大年龄的孩子的各种尺码的鞋子,然后存放在箱子里。箱子中甚至有顶针般大小的鞋子。
6. 连这些鞋子也乖乖地被拿走,这些地主离开游击区时,心中会怀着怎样的念头呢?
7. 小王青山谷里挤满了从有产者那里没收来的牛马。这些牲畜足够建立一个像样的农场,游击区里的年轻人个个骑马出行。这在苏联统治下,成了一种时髦。
8. 左倾分子甚至把中国妇女戴耳环、用布带紧紧缠脚以抑制其生长的习俗,也视为必须加以铲除的恶习。
9. 1930 年代上半叶,左倾错误在东满地区泛滥成灾,这种左倾暴政使神圣的革命原则经受了严峻考验。这股左倾之风何以席卷整个东满?难道间岛游击区里的所有革命者都是无赖或疯子吗?
10. 不是的。在游击区里掌管事务的共产党员,绝大多数都是怀有崇高革命理想、心地善良的好人。
11. 他们热爱人民,对正义的向往比别人更加炽热。那么,这些富于同情心、处事谨慎的人,又怎么会犯下提倡并推行这一左倾政策、铸成无法挽回的错误的呢?
12. 我们在政策本身以及制定路线者的思想不成熟中找到了原因。这些革命实践中的荒谬做法,源于那些不了解具体情况、照搬消化不良的经典原则和以往经验教训的上层人物所发出的脱离实际的指示。
13. 在那些年代里,盲目排斥、不加区别地清洗、推翻和排斥异己,被视作彻底的阶级立场、最先进革命者的品质。
14. 在汪清,有个寡妇靠手工织布挣得一点钱,以微薄的利率贷放出去,却被指为高利贷者,她的借据被扔进火里,甚至连本钱也被一些农民没收。这一事例说明,这种左倾做法已成了不可冒犯的教条。这些淳朴的农民,若不是受到某些领导人的误导,绝不至于干出这种荒唐事。
15. 有一次,我听说一个名叫日宇满的公司指挥员在汪清加入游击军,感到很惊讶。
16. 在征兵初期,只有工人阶级、贫农和雇农才能被吸收进游击军。
李永万的父亲拥有略多于三公顷的贫瘠坡地,因此并未被划为贫农。他曾不止一次申请加入武装队伍,但因其家庭成分不佳,屡遭拒绝。有人告诉他,拥有三公顷以上土地的人属于中农。
2. 在经受多日精神折磨之后,他未经父母同意便卖掉了父亲的土地,买了一箱勃朗宁手枪,并把它带到武装队伍中,恳求入队。直到这时他才被接纳。他为成为一名游击队员而欣喜,但他的家庭却因此陷入困境,失去了生活来源。
3. 我移居到间岛之后,同“左”倾错误的斗争变得更加坚定。自那时起,我一生都在同“左”倾错误作斗争。那段时期的经验,对我战后解放以来反对“左”倾错误、消除官僚主义倾向的斗争,产生了极大的帮助。
4. “左”倾分子披着圆滑的革命词句和超党口号的外衣,不断嘲弄、侮辱和欺骗人民群众,以谋求个人名利和升迁。
5. 出于这些自私动机,他们把自己描绘成在斗争最前列推进的坦克或装甲车。因此,反革命分子正是利用“左”倾的外衣。所以,所有共产党员都必须始终保持高度警惕,绝不允许“左”倾分子在自己的阵营中立足。
6. 苏联的“左”倾政策使游击区陷入难以纠正的动摇和混乱状态。
7. 大量家庭因对苏联政策感到幻灭和不满,纷纷迁往敌占区。
8. 一天夜晚,我和我的战士们在前往三岔道——第二连政治指导员崔春国正在那里工作——的途中,遇到一位中年男子及其家人正从游击区逃离。那人夜间出走,是怕白天被发现会被打成反革命。他家五口人只带着几件行李,几乎空手而行。三个孩子由父母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赶路。
9. 那人看上去约五十岁,一看到我们的武装队伍便浑身发抖。他似乎因被游击队指挥员发现而惊恐万状。
10. “你做错什么事了吗?”我轻声问道,把三个瑟瑟发抖的孩子一个个拉到自己身边。
11. “没有,什么也没做。”
12. “那为什么要离开游击区?”
13. “在这里活不下去了……”
14. “那你要去哪里?敌占区的日子只会更难过,不是吗?”
15. “我们之所以在这里生活,是因为实在忍受不了日本人的暴行,难道还能再回到他们那里去吗?我们要到更深的山里去,开荒种地,没人来打扰我们过日子。”
16. 听完他的话,我感到胸中一阵压抑的疲惫。我暗自思忖:他们能否在比马村更深的山坳里找到他们所寻求的安宁?而那个地方,在今后的日子里连最基本的生计都无法保证。
17. “春寒还没过去,你们有足够的食物撑到开春吗?”我问。
18. “没有。能活多久就活多久,也许会死……也就这样了。我现在这条命都成了累赘。”
19. 听着他的话,那人的妻子抽泣着,肩膀不住地颤抖。依偎在我怀里的三个孩子也放声大哭起来。
20. 我伫立在黑暗中,强忍泪水。如果百姓都这样一个个走掉,我们依靠谁来革命?我们的革命怎么会陷入这种绝境?鲁莽的苏联政策造成的后果实在太严重了。
21. “事情很快就会好转的。不要太灰心。等局势缓和下来再说。”
22. 我派战士护送他和家人返回家中。
23. 我改变了在第二连营地过夜的计划,去西大坡拜访了老人崔泽一。这户悲惨家庭令人心碎的遭遇,促使我深入探究人民群众内心的深层想法。崔泽一是崔仁俊的父亲。崔仁俊参加汪清特别支队后,晋升为连长,后又升任独立旅团长,最后在战斗中牺牲。
24. 每当我到三岔道,都要探望崔泽一。他见多识广,甚至曾担任过……
1. 由所伊领导的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北部政治军事行政委员会。
此外,他为人开朗、坦率,每次与我见面都向我讲述许多富有教益的话语。
“老人家,您近来怎么样?”我向他问候道。
“我觉得自己活着,只是因为我还活着。”他直率地回答我的问候。
我认为他的语调表达了人民群众的心声,便又问道:“您在游击区的生活这么艰难吗?”
听到这个问题,老人家勃然大怒,开始抱怨道:
“苏联政府拿走我的耕畜和农具时,我忍了下来。我当时想,我们是在效仿俄罗斯的集体农庄,俄罗斯人正是因为要搞集体农庄才收走这些东西的。可是几天前,我看到苏联人为了他们所谓的公共食堂连勺子和筷子都收走时,我朝他们吐了口水。我说:‘难道我们这些老人家要每天在寒冷的天气里三次离开暖炕,来回奔波于公共食堂吗?我再也不能这样活下去了。如果你们想把地狱称作公社或劳动组合,那就你们这些年轻人自己去干吧。我们已经喘不过气来,再也跟不上你们了。’接着,他们又搞什么封建主义清除运动,在群众大会上让儿媳妇当众批评老人家。在我们祖国五千年的历史上,可曾发生过如此荒唐的事情吗?而且,我的儿子尹俊还对我说,不许诋毁苏联。所以我真想打断他的脊梁骨。”
如果一名游击队指挥员的父亲都能朝苏联政策吐口水,那就显然无需再进一步探察其他人的态度了。
后来,在反对所谓“民生党”的极“左”斗争的那些可怕日子里,以及在游击区即将瓦解、战士和人民群众含泪相互道别的那些令人痛心的日子里,我常常回想起当初与老人家见面时,他看到所发生的一切,捶胸顿足、痛心疾首的情景。
苏联政府建立还不到半年,朝鲜人民和中国人民之间的关系就再度恶化了。被没收土地的大多数是中国人,所以重现类似“五卅运动”时期那样的局面是很自然的。反对日本的中华民国军队再次对朝鲜共产主义者怀有敌意。除了日本和伪满洲国军队之外,民族解放团和中国地主也成了我们的敌人。
抗日游击队再次陷入建队之初那种狭小局促的环境,小分队不得不在别人家的后屋里藏身。游击队员们再次不得不谨慎地借宿在朝鲜人聚居的村落里。我们根本不可能把自己改称为中国特遣队。民族解放团部队每次遇到我们,都把我们称作“高丽棒子”(中国人对朝鲜人的蔑称——译者注)。游击活动实际上已退化为半地下斗争。
我们历时一年斗争所取得的一切成果,都正在化为乌有。
我们的同志们对苏联政策开始产生分歧意见。有人说,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们应该去俄罗斯学习革命方法,然后重新开始;有人坚持认为,既然间岛人民这样干下去会把革命搞糟,我们就应该回到自己的土地上,按自己的方式斗争;还有一个人脱口而出,说与其为这种不像样子的革命而战,还不如回家去尽孝道。那个想回家的中国同志被允许回家,另一个想去苏联学习的中国同志则被送往那里。
即便在这种局面下,游击区负责人仍然无法改变自己的政策。处于领导地位的东满特别委员会,根本没有自己明确的路线来修正共产国际的政策。
必须有人来平息这种混乱局面,即使被贴上右倾分子的标签,也要拯救游击区免于崩溃。这项任务需要决心,也需要制定能够对抗极“左”苏联政策的新论点。
1. 就在这一时期,我撰写了关于消除宗派主义、加强革命队伍团结的论文,并以小册子形式发表。
2. 我下定决心要在马村就应建立何种政府的问题同唐昌荣进行争论。但是,县委书记李永国等几个人劝阻我不要这样做。他们说,与争论已经没有意义,因为“东满特委关于苏维埃建设大政方针的决定”已经下达给下属单位,四道坪已经建立了苏维埃政权。他们甚至警告我,如果争论的方向不对,可能会受到处分。李永国简要地向我讲述了白龙龙因对苏联不慎进行批评而被定为右派分子的经过。
3. 白龙龙当时在北满担任县委委员。在延边酝酿成立苏维埃、宣传工作达到高潮的时候,他经由东满特委来到被选为第一个苏维埃政权示范单位的汪清县第五区。当他听说这个区要建立苏维埃政权时,他说在东满建立苏维埃为时尚早。就因为这一句话,他被污蔑为右倾机会主义者,成为重点打击对象。此事以他逃往北满而告终。
4. 1934年冬天,也就是我从李永国那里听到他的事情两年之后,我在宁安县大肚川遇见了白龙龙。当时他担任区委书记。
5. 他悲伤地回忆起1932年秋天那次事件,当时他因说过苏维埃政权建立为时尚早而被打成右派投降主义者。在我见到他的时候,左倾的苏维埃政策已经得到纠正,人民革命政府早已在游击区行使政权,因此他毫不犹豫地批评那些鲁莽的左倾苏维埃路线的主张者。在与他的谈话中,我发现他是一个极其聪明、正直的人。
6. 我问他,他为什么说建立苏维埃为时尚早。
7. “原因很简单,”白龙龙答道,“我在蛤蟆塘的时候,同许多农民交谈过,发现他们连‘苏维埃’这个词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所以我说,在人民还不能理解的情况下建立苏维埃,为时尚早。”
8. 事实上,当时的人们确实不理解这个词的含义,这一事实说明他们并没有做好准备。在蛤蟆塘,那些参加区苏维埃选举的老人,把“苏维埃”一词理解为“索克萨伊佛”(自动步枪——译者注)。
9. “选举结束后,我站在台上观察,”其中一人说,“我本来以为苏维埃会给我们自动步枪,那种能打死很多日本人的枪。结果只举出了一面红旗。”
10. 一些来自马村的人,在参加汪清县第二区苏维埃成立典礼时,又把“苏维埃”一词误听为“索波其”(铁皮桶——译者注)。据说还有一位村民,要求选民仔细看看苏维埃,看看它到底是大还是小。另一些村民则提着篮子出去采野菜,因为他们觉得苏维埃是重要的客人,却拿不出什么特别的东西招待它。
11. 这些对词语含义的主观臆解或滑稽错误,当然是由于人民群众的无知,尤其是由于他们领导人的宣传工作不力。例如,公共讲座的标题中充满了“苏维埃”“集体农庄”“公社”等外来词,这些词都超出了人民群众的理解能力。至于苏维埃本身,宣传者自己对它究竟是什么也没有一个明确的认识。
12. 苏维埃政权到处建立之后,那些被左倾思想毒害的激进分子便趾高气扬,高喊着工人、贫农和雇农的专政,仿佛革命已经大功告成。
13. 尽管汪清的同志们劝阻我,我还是就适当的政权形式问题向唐昌荣提出了辩论挑战。
14. “延边革命政府的诞生及其宣告成立,是一件值得庆贺的大事。但是,唐昌荣同志……”
“当我们的统一战线政策受到苏联路线的侵犯时,我不能继续作一个沉默的旁观者。”
同昌荣惊异地看着我。
“受到侵犯?你这是什么意思?”他问道。
“正如我在明月沟对你所说,我们已把一切关心我国革命的爱国抗日力量团结成一支强大的政治力量,并且过去几年来,我们在本国和满洲地区不惜流血,为实现这一路线而斗争。在这一斗争过程中,我们团结了许多人,包括爱国信徒、店主和制造商、下级官员,甚至地主。但是苏联政策却一概拒绝他们。直到昨天,他们还支持或同情革命,而现在却转而疏远革命,甚至反对革命。朝鲜人民和中国人民之间的关系又一次恶化了。”
同昌荣笑了笑,拍了拍我的手腕。
“这完全有可能,但这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重要的是,苏联政府已经满足了人民的一切要求。革命正在胜利前进。工人和农民,人民群众的绝大多数,都拥护苏联政府。这有什么可怕的呢?我相信,在工人和农民的支持下,我们能够进行任何我们所需要的革命。我们不得不准备失去少数人,不是吗?”
“我承认,可能会有损失。但是,我们为什么要拒绝那些可以争取过来的人呢?我们的总战略是尽可能孤立敌人,争取尽可能多的人。正因为如此,过去一年来,我们冒着生命危险在抗日民族力量中开展工作。我们共产党人已经恢复了因五卅运动而受到损害的威望,并通过艰苦努力解决了朝鲜人民和中国人民之间的不和。但是现在,这些巨大努力的成果有可能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这又有了危险。”
“金日成同志,你未免太悲观了吧?”
“不。我一贯习惯于看光明面。当然,革命将继续胜利前进。但是,同昌荣同志,我对左派政策在满洲东部造成的消极后果不能不深感忧虑。我认为,满洲东部的党必须审慎地考虑这一问题。”
“那么,你的意思是政策应当重新考虑?”
“是的,政策应当重新考虑,形成政策的政权形式也应当重新考虑。”
同昌荣皱起眉头,露出不赞成的神情,然后说道:
“金日成同志,苏联政府的政策也许确实有错误,但是政权形式是不可侵犯的。关于建立苏维埃政权的政策来自中央。”
争论仍在继续。
他坚持自己的观点,把苏维埃说成是绝对的东西。他性情温和,心地善良,却是一个顽固不化的人。
他见多识广,但在思想和实践中却很教条。
我们在另一天重新争论起来,争论的焦点是:是否应当维持苏维埃,还是放弃它;如果放弃,应当采取什么样的新的政权形式。
我说,生活已经证明,苏维埃不适合满洲东部游击区的具体情况,那里需要解决反帝反封建的民主革命任务,朝鲜和中国共产党员必须坚决改变政权形式,并采取一项能够符合人民要求、平息混乱局势的政策。
针对我这一有力的论据,同昌荣说道:“我也承认,苏维埃不适合满洲东部的具体情况,而且它的某些政治措施已给革命带来了损失。现在我才明白,前几天你为什么对统一战线政策受到苏联路线侵犯表示担忧。金日成同志,近几个月来满洲东部的严重事态,迫使我不得不认真考虑你的警告。然而,遗憾的是,我们至今尚未确定一种能够取代苏维埃的政权形式。”
我对这位书记态度的这一变化感到高兴。
1. 临时委员会。他已不再是那个在革命高潮、人民群众情绪高涨时,坚持认为苏维埃才是共产党唯一政府形式的顽固分子了。
“公社和苏维埃是人类迄今为止所发现的工人阶级政府的唯一形式,不是吗?” 童昌荣望着我问道。他的眼神似乎在说,如果我能拿出一种能说服他的形式,他也不会反对。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们就为自己创造一个合适的形式吧。”我说。
“为我们自己?恐怕我没有那么大的天才。我们怎么能创造马克思经典著作中没提到的东西呢?”
我不能同意这种把事物看成一成不变、绝对化、不容许丝毫偏离的观点和态度。
“童昌荣同志,法国工人阶级在创建公社时,难道是依据什么经典吗?马克思主义创始人经典著作中提出过俄国苏维埃吗?你怎么能把苏维埃看成天才的产物呢?如果人民没有这种需要,如果俄国形势没有这种需要,我认为苏维埃是不会登上历史舞台的。”
童昌荣没有流露任何想法,他从衣袋里掏出一个大烟荷包,装满烟,叼在嘴里,然后把烟荷包递给我。过去他在视察游击区时,手里总是拿着烟荷包和烟袋。路上遇到农民,他就装好烟,递给农民。他性格独特,这种朴实作风赢得了游击区人民的爱戴和尊敬。冬天他戴着当地农民常戴的那种皮帽。
他的沉默使我有些恼火,但他没有继续争论,这倒是个好兆头。
在与他谈话之后,我又会见了李永国、金明均、赵昌德等一些军政干部,同他们讨论了以新的革命政府取代苏维埃的问题。我们认真地辩论了好几天。
为了使讨论顺利进行,我们强调了确定政府形式标准的重要性。我强调,我们不能把标准定得太复杂,既然我们都是为人民而战、是人民的忠实公仆,决心把一切献给人民的事业,那么我们就必须根据我国革命在这一阶段的性质来制定这个标准,重点放在我们要建立的政府是否能够捍卫全体人民的利益,是否能够得到人民的热烈支持。
听了我的话,同志们都欢呼起来,说他们现在一切都明白了,要捍卫全体人民利益的政府,必须是统一战线政府,因为“全体人民”不仅指工人和贫雇农,而且指其他广大人民;统一战线政府适合反帝反封建民主革命的性质,他们将张开双臂欢迎这样的政府。
我再次强调,统一战线政府必须是建立在工农联盟基础上的人民革命政府。这一点,在今天的史书中被称为关于建立人民革命政府的路线。至于表决的结果,就不必提了,他们认为我们所选择的人民革命政府形式,在朝鲜居民占压倒多数、居民主体为朝鲜族的东满地区,非常适合以民主为方向、反对帝国主义和封建主义的朝鲜革命的性质,也符合人民的要求。我们从人民的要求、从捍卫和代表人民利益的方式中,找到了确定政府形式的标准。
在确定了政府形式之后,我们商定先在一个区做出榜样,如果结果良好,再推广到其他革命区。我们选定了第五区作为试点单位。
李永国、金明均与我访问了汪清第五区,并出席了选举区政府的会议。
1. 人民革命政府委员会。会议在距四道坪两英里半的下丹村举行。那天是国际革命战士救济会(MOPR)的纪念日。MOPR是国际革命战士救济会的俄文缩写。共产国际执行委员会于一九二三年决定成立这一组织,以救济革命烈士家属,并将三月十八日定为国际革命战士救济会国际纪念日。
第五区苏维埃政府主席赵昌德把我们领进苏维埃办公室,我在那里同来自嘎呀河的约二十名农民谈话。
“我们决定建立一个新政府来取代苏维埃政府。它必须代表你们的意愿。你们愿意建立什么样的政府?”我问道。
一位老人站起来回答说:“如果将要建立的政府能使我们的生活好过一些,我们就别无所求。”
我激动地宣布,将建立一个人民革命政府来代替苏维埃政府,并且指出,这个新政府将是世界政治史上的第一个真正的人民政权。
“这个政府将代表和捍卫所有热爱祖国和同胞的人民的利益,将实现他们最珍视的愿望。你们最珍视的愿望是什么呢?人民革命政府将实现你们拥有土地、劳动权利、子女受教育的权利以及人人平等的一切愿望。”
来自嘎呀河的人民完全支持我向他们阐明的人民革命政府的路线。
在宣布成立人民革命政府的仪式之前,我们确保把所有被没收的私有财产归还给原主。为了补偿被没收后损坏或消耗的部分,梁松龙甚至组织了一次对伐木站的武装袭击。在那次战斗中从敌人那里缴获的牛马,农民们用于当年春天耕种分配给他们的土地。
在会议上,我发表了讲话,指出人民革命政府真正是人民的政府,随后宣布了政府的十项纲领。
这一纲领后来几乎未作修改就被纳入祖国光复会十项纲领。
四道坪村会议期间,县委书记李永国同志的形象至今仍历历在目。当大家都在尽情跳舞时,他却坐在角落里流泪。
我悄悄离开舞场,走到他身边。
“书记同志,大家都在跳舞,你为什么难过?”
李永国连擦去顺着脸颊流下的眼泪都顾不上,深深叹了口气。
“我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不朝我吐口水。汪清人民完全是因为我才遭受了左倾错误的祸害。但他们却感谢我。金司令,您才是应该接受他们感谢的人。”
“我们的人民是宽厚而善良的。书记同志,人民没有同你算账,反而感谢你,这就说明他们已全心全意接受了人民革命政府的路线。从今以后,让我们只考虑未来。”
“我一直不是生活在自己的头脑里,而是生活在别人的头脑里。您为我打开了真正有价值真理的眼睛。让我们为人民而生活!这句朴素的口号里包含着多么深刻的意义!我会终生铭记。”李永国紧紧握着我的手,坚定地发誓。
他未能实现自己的誓言,因为东满特别委员会解除了他县委书记的职务。特别委员会说,解除李永国职务,是因为他属于“民劳党”集团,而且汪清县委在贯彻苏维埃路线时犯了极左错误。又说,他被怀疑参与过“民生团”事件。
说李永国属于“民劳党”集团,这并不属实。他在西林河从事青年工作时,曾被一名与“民劳党”集团有牵连的人推荐担任东满特别委员会下属青年共产主义联盟书记。仅此而已。它
1. 把县党委秘书一人承担因极“左”苏联路线所造成的一切恶果,这是不合理的,也是不道德的。如果李永国应受撤职处分,那么,那些把苏联路线强加给下属、又强迫他执行这条路线的人,该当何罪?
2. 所谓李永国是“民生团”成员的指控,完全是毫无根据的。我曾多次声明过,他既不是宗派分子,也不是“民生团”成员。然而,当我在罗子沟同吴逸诚进行谈判时,李永国却被以“反革命”的莫须有罪名处决了。他的档案中没有任何能证明他是“民生团成员”的材料。他曾因遭到大规模逮捕而一度逃往西伯利亚滨海边疆区,本可以在那里作为流亡者安度余生。但他还是回到间岛,投身于革命事业的惊涛骇浪之中。我至今仍不理解,为什么必须把这样一个忠诚而正直的人说成是“民生团”成员。
3. 在第五区人民革命政府成立不久后,张昌荣来到我面前,脸上带着愉快的微笑,对我说:“金日成同志,我们不久就要讨论改变政治路线的问题,共产国际派来的人将参加讨论。金日成同志,因为你有在第五区建立人民革命政府的经验,希望你来做主题发言。”
4. 那年夏天,为讨论改变政治路线问题召开了一次重要会议。从共产国际派到中国东北东部的一个人出席了会议,他带来了关于改变路线问题的文件。
5. 在这次会议上,我提出了以工农联盟为基础的人民革命政府的统一战线路线,并再次阐述了政府政策草案,其中包括土地改革以及政府在经济、教育、文化、卫生和军事领域所应实施的其他民主措施。我们的政策同共产国际所制定的新路线是一致的。来自共产国际的代表对建立人民革命政府的路线表示完全支持和赞同。
6. 会议在严肃辩论和思想斗争的气氛中持续了多日,作出决定:按照我们的人民革命政府路线改组苏维埃,并在所有游击区同极“左”苏维埃路线的恶果作斗争。
7. 会议之后,中国东北东部的所有苏维埃都改组为人民革命政府。在条件尚不成熟的地方,则采取成立农民委员会的措施,并逐步将其改组为人民革命政府。在游击区以废除私有制名义被征发、并被群众消费掉的财产,由新政府以现金和实物予以补偿。
8. 人民革命政府由作为主人的人民群众来管理,对占人口绝大多数的广大人民群众实行民主,对敌人实行专政。
9. 在伽也赫建立人民革命政府以及通过改变路线的那次会议之后,中国东北东部革命组织的每一个区、每一个村都相继建立了人民革命政府。各区人民革命政府都有自己的主席、副主席,以及九至十一名执行委员会委员。它还设有土地、军事、经济、粮食、交通、卫生等部门。
10. 这就是将来在解放的祖国建立人民政权的胚胎和雏形。
11. 人民革命政府把土地无偿地分给农民,并在所有游击区实行八小时工作制。当时,小王坪游击根据地大约有一千名工人。他们大多是伐木工、排筏工和烧炭工。
1. 烧炭工。其中五百人在第二区行政中心三道沟工作,另外五百人在马鞍山附近的方草山脚下工作。他们全都享受八小时工作制。
2. 人民革命政府采取严格措施,迫使私营企业主把工人的工资提高一倍。政府还将游击区内外森林置于自己控制之下,禁止未经政府许可采伐树木。
3. 在这种情况下,大渡川秦河伐木站的日本经理和中国木材商人来到游击区当局,就采伐木材许可问题进行谈判。双方达成协议:购买者每块木材支付一元,但以实物形式支付,如衣物、食品及其他生活用品。
4. 人民革命政府创办少年先锋团学校,对儿童实行免费教育,并保证所有居民在游击区里树沟和石砬子医院享受免费医疗。妇女平等法得到贯彻实施,妇女以与男子平等权利参加社会生活和工作。
5. 游击区开办了印刷厂、裁缝铺和武器修理厂。
6. 游击区文化活动产生了许多对我们人民具有深远意义的著名歌曲,戏剧艺术也蓬勃发展,创作出大量原创作品,这些作品后来发展成《血海》、《自卫队队员的命运》等杰作。
7. “苏维埃”这个象征着非人道与剥夺的词语,仅仅成为过去的遗物。那些因苏维埃政策之害而逃往敌占区的人们,开始一个接一个或成群结队地返回游击区。老人们腰间别着烟袋,自由地走亲访友。游击区再次回荡起一个彼此信任、相互爱护、相互依靠的广大而和谐的人民共同体的欢笑声。
8. 经受严冬考验的汪清的山谷和山峦,开始披上各种簌簌作响的花朵,新生活的脉搏清晰可见。
9. 这种生活令人如此羡慕,以致被柴指挥官部队在小汪清扣作人质的地主之子,恳求允许他住在游击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