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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世纪同行》第1卷·第3章 在吉林·2. 尚岳导师

文章 金日成 · 1994 · 6080字
本文节选自回忆录《与世纪同行》第一卷第三章,记述作者在吉林育文中学求学期间与语文教师尚岳的交往。尚岳以精讲《红楼梦》、探讨作家阶级出身与世界观关系、鼓励提问、开放私人藏书并引导青年投身文学与民族解放事业,展现其学识、教育理念与文学使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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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导师尚岳 朴雪心是我的老师,给我介绍了《资本论》,尚岳也是我的老师,给我介绍了高尔基的《母亲》和《红楼梦》。尚岳在育文中学讲授语文。 他到校后不久,我们听说学校来了一位新的语文教师,他是北京大学英文系的毕业生,大家都期待着他的课。 然而,我们对这位新教师多少有些担心。我们怀疑他是不是教育局派来的。在育文中学的教师中,有几个被军阀当局收买的不纯分子,他们就是教育局派来的。张学良在蒋介石的命令下,不久前才在满洲挂起了国民党旗帜。蒋介石的特务机关已经从沈阳伸展到吉林。国民党特务还没有把手伸进育文中学,但学校的进步师生一直受到军阀及其特务的严密监视。在这种局势下,新教师的到任不能不使我们在等待他上课时感到紧张。 这位教师只上了一堂课就消除了学生们的疑虑,赢得了大家的欢迎。他用一小时的时间讲解了长达一百二十回的《红楼梦》。他讲解要点如此娴熟,把情节与生活中重要的细节交织在一起,使我们能够立刻消化小说所传达的全部信息,以及一个在宗法传统支配下走向没落的贵族家族的整个衰亡过程。 下课走出教室后,学生们都高兴地喊道,育文中学的这位新教师是个有才干的人。 他讲了很多关于小说内容的东西,却很少讲到作者。所以第二天,当他在操场散步时,我拦住他,请他给我讲讲这部小说的作者曹雪芹。他说,因为时间不够,他省略了作家的传记,我向他打听是很自然的。他详细介绍了作家的生平和家庭背景。 听完他的讲解后,我向他提了几个关于作家阶级出身与其作品阶级性质之间关系的问题。 他对这些问题也作了明确的回答。他说,这是他个人的看法,并加以解释:作家的阶级出身固然可能影响其作品性质,但决定作品性质的主导因素不是作家的阶级出身,而是他的世界观。他以曹雪芹为例。他说:曹雪芹出生于受康熙皇帝恩宠的贵族家庭,在优裕的环境中长大,但由于他具有进步的世界观,所以能够艺术地描绘正在瓦解中的封建中国及其必然崩溃的命运。 他接着对我说: “宋居,你今天来找我是对的。学生有问题,有需要弄清的地方,就应该立刻得到老师的帮助。这才是追求科学的学生应有的态度。多向我提问题。” 1. 无论在什么地方,无论在什么时候,我都喜欢向我提出许多问题的学生。” 我很高兴他让我多提问题。从小学时代起,我就以爱提问题的学生而闻名。即使在育文中学,我也常向老师们提出许多问题。他说他在红楼有《梦》和曹氏小传,并告诉我,任何时候我想看都可以去看。因此,我很幸运,成为第一个到他宿舍来访的人。 我的祖父总是说,学生不应该到老师家里去。不仅那些在乡村学校学习《童蒙训》(男孩的第一本教科书——译者注)长大的一代人,而且许多自称由于现代教育而变得文明的其他老人,都和我祖父持同样的看法。我祖父的看法是这样的:如果学生经常窥视老师的私生活,他们就会失去对老师的敬畏;老师必须使学生坚信他们的老师既不吃饭也不小便;只有这样,他才能在学校里维持自己的权威;所以,老师应该设置一道屏障,自己生活在屏障后面。 在我父亲上乡村学校的时候,祖父就有这种看法。当时我父亲就读的日新乡村学校有一位名叫金日松的老师。他无可救药地嗜酒。他常常派身为班长的我父亲去给他买酒。起初,父亲顺从地听命于他,但在亲眼看见这位喝醉的老师回家途中脸朝下摔倒在沟里之后,父亲改变了想法。 有一天,老师给了他一个大酒瓶,又派他去办同样的差事。但刚出校门,父亲就把酒瓶朝石头砸去,摔得粉碎。他对老师说,他被一只老虎追赶,绊在石头上,把酒瓶打破了。老师目瞪口呆,说道:“啊!难道白头山的老虎已经来到满浦台了吗?你竟对我撒谎,这太丢人了!我派你们这些孩子去买酒,这是我的不对。”从此他不再喝酒了。尽管老师已经戒酒,但老师满身酒气、脸朝下摔倒在沟里的形象,却深深铭刻在父亲的记忆里。我祖父关于教师行为准则的看法,就是根据这件轶事形成的。 但在我的老师尚岳设置屏障之前,我就已经闯入他的私生活了。 他的书柜里有成百上千本书。那是我所见过的书柜中最丰富、最令人印象深刻的一个。他的房间就是一个书库。书柜里有许多英文小说和传记。我被他的书迷住了。如果我能消化这些书中的所有知识,那不是比大学教育更有好处吗?我心想,这位老师来到育文中学,真是我的幸运。 我匆匆浏览了一下书柜后问道: “先生,请问您用了多少年才把这个书柜装满的?” 他走到书柜前,看着我的脸,微笑着说: “差不多十年。” “您觉得我要把这些书全部读完,需要多少年?” “如果你勤奋,三年;如果不勤奋,一百年。” “先生,如果我保证在三年内读完这些书,您能为我打开这个书柜吗?” “为什么不呢?但有一个条件。” “如果您肯把书借给我,我什么条件都接受。” “条件就是,将来你要成为一名作家,仅此而已。我一直想从你们中间培养出几个作家来。 1. 为无产阶级革命工作的青年。你将是他们中的一员,不是吗?” “我对此深感感激。坦率地说,我对文学有特殊的感情,也很钦佩作家。国家解放后,我或许会从事文学;但是,先生,我们是一个亡国民族的儿子。我父亲为解放国家,一生历尽艰险,最后去世。我决心按照父亲的遗志,献身于争取民族独立的斗争,这是我最高的理想和抱负。我决心为解放我的民族而斗争。” 老师靠在书架上,不住地点头,脸上带着严肃的神情。然后他走到我身边,把手放在我的肩上,说:“这很好,宋柱!如果争取独立是你的理想,我就以这个条件为你打开这个书架。” 那天,我带着《红楼之梦》回了家。 接下来我借阅的书是蒋光慈的小说《少年漂泊者》和《鸭绿江上》。我觉得这两部小说很有意思。第一部小说《鸭绿江上》以朝鲜青年男女李孟汉和吴瑛为主要人物,给我留下了特别难忘的印象。后来我又从他那里借到了高尔基的《母亲》。 就这样,我们通过书籍和文学相处得十分融洽。凡是我想要读的书,他都借给我。如果我向他借的书他书架上没有,他就费心从其他地方为我弄到。作为他帮助我阅读的回报,我必须向他讲述我对所读每一本书的感想。我们交换了对高尔基《敌人》和鲁迅《祝福》的看法。 这样,我们经常交流对文学的看法。我们谈话的主题始终围绕着文学的使命。我们谈了很多关于文学应当如何反映现实、促进社会进步的问题。 老师说,文学是给人以智慧的光。他说,机器促进生产的发展,文学则完善操作机器的人的品格。 他怀着特别炽热的情感谈论鲁迅及其作品。他是鲁迅的文学朋友,是鲁迅领导的文学圈子的成员。他在圈子活动期间写的短篇小说《斧头》受到鲁迅的高度评价。这篇小说描写了罗山地区人民反对封建习俗的斗争。据商岳的女儿商晓元说,鲁迅也对这篇小说表示过不满,说它缺乏文学的锋芒。 他克服了早期作品中暴露的不成熟,在三十年代创作了思想性和艺术性都很完美的作品《一个故事》,受到读者好评。这部小说在云南出版的一家杂志上连载。八十年代,中国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了这部小说的平装本。 除了《斧头》和《一个故事》之外,他还创作了《矛》和《狗的问题》等小说并予以发表。他在担任教师期间,从未放弃作为作家的创作活动。 因此,在那时他试图引导我从事文学创作,是很自然的事。 我甚至从他那里借到了陈独秀的《选集》。陈独秀是中国共产党的创始人之一,曾执掌中国共产党。起初,他不愿意把书借给我,因为他担心我会受到陈独秀右倾投降主义路线的毒害。他还说,陈独秀在去大学之前曾是北京大学文学院院长,许多教师和 1. 学生们都为陈曾在他们上过的那所大学里学习而感到自豪。 他坦率地说道: “说实话,我曾经崇拜过陈。我在阅读他创办的《新青年》杂志和他早期的论文时,对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但如今我对陈的看法已经改变了。” 据他讲,陈在五四运动时期和中国共产党早期所享有的巨大声望,因其采取了右倾机会主义路线而下降。 陈的机会主义错误,尤其明显地表现在他对农民问题的态度上。早在1926年,斯大林就曾指出,农民是中国反帝战线的主要力量,是中国工人阶级最可靠的同盟者。然而,陈却忽视了农民。出于对农民与地主之间发生冲突的恐惧,他反对农民干预行政事务,反对他们进行积极的自我防卫。简言之,他试图抑制农民的斗争。陈的错误在于,他以反对帝国主义为借口,却反对农村社区的革命,因为他担心资产阶级会从革命阵营中脱离出去。他的退让路线反而鼓励了资产阶级背叛革命。这就是尚岳对陈独秀的看法。 正如他正确指出的,陈的著作中包含着可能对革命造成巨大危害的退让性因素。读完《陈独秀选集》后,我就农民问题与他就我们的观点进行了长谈。这次谈话主要围绕以下问题展开:朝鲜革命和中国的革命在农民问题上有哪些相同点和不同点;在列宁关于农民问题的战略中,我们应当参考哪些要点;以及应当采取什么措施,才能使农民发挥其作为革命主力军的作用? 我说,既然农业是一个国家的主要基础,把农民视为国家的伟大力量,这一看法必定是正确的。 他赞同我的观点,并接着说道,忽视农民就意味着忽视农业和土地,因此,如果忽视了农民,革命无论其理想多么崇高,都必然会失败。他补充说,陈之所以犯错误,正是因为他忘记了这一原则。 这次谈话使我确信,这位老师是一位共产主义者。他发现我一直在为青年共产主义联盟工作。他具有敏锐的感知力和判断力。他于1926年加入中国共产党。他在家乡指导农民运动时被国民党反动军阀逮捕,在浙江省的军事监狱中遭受了长达一年多的磨难。后来,在一位朝鲜军医的帮助下获释保外,并化名谢中武来到吉林。他通过一个名叫楚图南的人的介绍,在吉林育文中学找到了工作。 在就农民问题交换了看法之后,我们经常讨论政治问题。当时吉林的青年人和学生们广泛讨论政治。由于中国当时正处于一场伟大革命的阵痛中,朝鲜也正处于群众运动的高潮,我们有许多问题需要讨论。就在这一时期,朝鲜青年人之间就究竟是金日成的方法正确,还是安重根的方法正确,展开了激烈的争论。许多青年人和学生都明确支持安重根的斗争方法。 我向老师请教了他对安重根方式的看法。 他评论说,他当时所做的事当然是爱国的,但他的方式却值得商榷。他的意见与我的意见一致。我认为,反对帝国主义日本侵略的斗争,不能通过杀死少数军阀走狗的恐怖手段来取得成功,而只有通过教育和唤醒人民群众的政治觉悟,并动员全体人民参加斗争,才能实现其目的。 我们还就帝国主义日本侵略朝鲜的历史、其在朝鲜的殖民政策、其入侵满洲的阴谋以及军阀对此的支持、朝鲜和中国人民在反帝、反侵略斗争中团结合作的必要性等问题交换了意见。 当时,育文中学的学生们经常讨论国际联盟对裁军问题的态度。许多学生对国际联盟抱有幻想。因此,我写了一篇文章,揭露国际联盟在裁军问题上的骗局。 许多学生都支持我的文章。尚岳老师读后评论说,我的观点是正确的。 他在吉林期间,曾与自己的共产党组织失去联系,但他为启蒙目的,曾就高尔基、鲁迅等进步作家的作品作过数次讲座。一次,应秘密读书会成员的邀请,他在学校图书馆开设了一门为期一周的专题课程,题目是“让我们反对帝国主义”。学生们对他的讲座反应很好。我把这一情况告诉他,以鼓励他。他因进步的教育思想、高度的责任感以及对各国各时代文化和历史的渊博学识而深受学生爱戴。 那些被军阀当局收买的保守教师对他不满,试图玷污他作为教师的声誉。受他爱戴和支持的学生也遭到他们的嫉妒和诽谤。一个姓方的人试图强迫校长李光汉开除朝鲜学生,体育教师马某则策划煽动舆论,说朝鲜学生对中国教师怀有敌意。尚岳始终保护我,使我免受他们的攻击。 英语教师也敌视那些向往新思想潮流的人。他深陷事大主义。他如此蔑视东方人,甚至说中国人吃饭时吧嗒嘴是不文明的;他说西方人不会这样。他作为一个中国人,却表现得像个西方人。 他经常表现出对东方落后的鄙视,这使我们深受冒犯。因此,当我们轮值厨房工作时,便准备了面条,邀请老师们共进晚餐。他们吃热面条时,大厅里响起了吸溜吸溜的声音。那位英语教师也在吸溜面条。学生们见状哄堂大笑。他察觉到自己在被取笑,便红着脸离开了。此后,他再也不说东方人的坏话了。由于他如此崇拜西方,学生们对他的课毫无兴趣。 1929年初,保守教师对尚岳的压力日益加剧。 有一次,他说,应当鼓励尽可能多的人,而不仅仅是运动员,参加体育锻炼。他说,只有篮球运动员使用学校操场上的球场,这是不合适的。一些对此言论不满的粗野球员,在他放学后返回宿舍时,企图对他进行攻击。 1. 从学校出来时,我看见一群学生围住那位老师,向他扔石头。我让青年共产主义联盟和反帝青年同盟的成员们制止他们这种恶劣行为,并严厉斥责了他们。那位文学老师望着那些逃跑的攻击者,叹了口气说:“妈的,竟培养出这么好的走狗。”我笑着对他说:“先生,您别害怕。这也是一种阶级斗争。我们应该为可能比这更激烈的冲突做好准备。”他回答说:“你说得对。我们现在是在跟军阀们斗争。” 2. 当他试图让那些被教育局无端开除的学生复学时,却被解雇,离开了育文中学。我在长春、坤伦地区指导群众组织工作后回到学校,权泰速急忙跑到我面前,递给我一封老师留给我的信。信中写道:我在与军阀的斗争中失败了,要离开你们了,但我们今后一定会战胜他们。无论我走到哪里,我都会向你,宋柱,献上我全心全意的祝福,祝愿你一生真正成为祖国和人民的忠贞儿子。这是他给我的最后勉励。 3.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1955年我收到他寄来的文章《金日成元帅与我少年时代的历史关系》,1980年又收到他寄来的著作《中国历史概要》,这时我才知道他仍然健在。读着这些文章,我回想起在育文中学的日子,那时我们经常讨论朝鲜和满洲的局势、日本帝国主义者的侵略政策以及朝中人民的联合斗争,并向我的恩师致以由衷的谢意。 4. 每当中国领导人访问我国,我都要向他问候。遗憾的是,我再也没有与他重逢过。我必须说,我没有尽到作为他一名学生的义务。国与国之间的边界真是奇怪。他于1982年在北京中国人民大学教授任上去世。他的长女尚嘉兰,现任中国科学院动力学研究所研究员,于1989年访问我国;三女尚晓媛于1990年来我国看望我。后者现在中国人民大学任教。分别六十年后,从他女儿的脸上看到他的身影,我心中不禁涌起喜悦之情。民族的不同能改变人的感情吗?友谊是不分肤色、语言和宗教的。如果育文中学就在附近,我一定会采撷一把校园里盛开的紫丁香花瓣,送给他的女儿们,对她们说:“这是你们父亲喜爱的花。你们的父亲和我经常在紫丁香树丛旁相会。” 5. 离开吉林后,他先后在哈尔滨、上海、北京、汉口、重庆、宁夏、延安等地从事党务、教育、文化及写作工作。我听说,他曾担任满洲省委书记。 6. 他一生都没有忘记我,始终对中国近邻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怀有友好感情。 7. 他安葬在北京八宝山革命公墓。 8. 一个一生中能有一位可以终生追忆的恩师的人,确实是幸福的人。从这个意义上说,我是个幸福的人。每当我想起这位在我青春时代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人,心中便漫步在育文中学的花园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