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世纪同行》第1卷·第2章 难忘的华电·1. 绫罗岛学校
文章 金日成 · 1994 · 5881字
本文为回忆录章节,记述作者父亲去世后,在独立运动前辈吴同进等人帮助下,进入华岘义塾学校接受军事教育的经历。文中详述家境贫寒、父亲遗志、学校背景及金时宇等独立战士的支持,体现作者立志投身民族解放事业的决心与思想转变。
华岘义塾学校独立运动军事教育吴同进金时宇民族解放抗日斗争回忆录父亲遗志
新兴训练学校(柳河县)、石砾坪军事学校(汪清县)、小沙河训练学校(安图县)和华岘义塾学校(桦甸县)。
杨吉泽、李泗永、吴同进、金范锡、金倜镇等独立运动领导人,在这些军事学校的创办中发挥了核心作用。
进入华岘义塾学校学习的,是从义勇队各中队中选拔的现役军人。各中队的名额由上级机关分配,他们是从最优秀的士兵中挑选出来的。完成两年学业后,根据成绩授予相应军衔,并返回原属中队。除义勇军外,也有个别青年经推荐进入该校,但这种情况极为稀少。因此,那些胸怀崇高志向、正值青春年华的青年都渴望进入这所学校。
如今,我当年在华岘义塾学校的同窗,能回忆起那些往事的已寥寥无几。父亲在世时,我很少为自己的未来和家庭事务操心。然而,父亲去世后,我不得不考虑自己的未来,并着手处理家庭管理中出现的诸多复杂问题。
父亲的离世给我带来的悲痛与忧伤,使我一度陷入困境。然而,我怀着唯一的愿望思考未来:无论付出何种代价,都要像父亲所希望的那样,将毕生奉献于独立运动;同时,怀着这样的抱负——倘若条件允许,即使会给母亲带来负担,也要继续升学。
父亲在遗嘱中曾希望我进入中学。然而,家境如此贫寒,我实在无法开口表达自己升学的愿望。若重返校园,母亲将不得不背负筹措学费的重担。但母亲为他人洗衣、缝补所挣得的微薄收入,连维持这个贫困家庭都已捉襟见肘,更无力支付我的教育费用。
父亲去世后,他的助手兄权很快便失去了在诊疗所的工作。父亲留下的药品也已所剩无几。正是在这个时候,父亲的朋友们劝我前往华岘义塾学校学习。父亲留给母亲的遗嘱中,也包含了我升学一事。父亲临终前嘱咐母亲和叔父,要写信给他的朋友们,请他们帮助我升学。
母亲按照他的嘱咐,给许多人写了信。尽管她深感遗憾,但不得不这样做,因为这世界如此残酷,若无善意相助,连一日都难以维生。因此,在我父亲葬礼结束后,留在抚松的那些独立运动战士们,就我的未来问题进行了讨论。
吴同进是这样对我说的:
我已为你写了一封致蔚山崔东吾的介绍信,以便你进入华岘义塾学校。那里的军事教育正符合你的志向。正如你父亲所说,独立不能靠空谈实现。你从这所学校毕业后,我们会对你的未来负责。所以,在学校要尽力学好一切。
看来,父亲的朋友们是想把我培养成后备骨干,以接替他们这一代人。独立运动军队的领导人关心后备骨干的培养并予以重视,这是很好的。
我欣然接受了都晋的提议。我对独立战士们关心我的前途深表感激。他们打算送我去军校,为独立运动培养我,这与我立志将毕生精力奉献于民族解放事业的愿望完全一致。当时我的观点是,只有通过军事对抗才能战胜帝国主义者,只有具备军事知识,才能站在独立运动的前列。如今,实现我的梦想的道路已经敞开。
我将华铮义塾视为投身抗日独立斗争的捷径,因此便怀着轻松的心情,匆匆开始为前往桦甸做准备。
有一次,一位外国政界人士问我:“总统先生,您作为一个共产主义者,为什么会进入民族主义者办的军校呢?”这确实令人费解。
我是在尚未加入共产主义运动的时候进入华铮义塾的。我的世界观当时尚未成熟到足以把马克思列宁主义完全奉为自己的信条。当时我对共产主义的全部了解,仅限于在抚松读到的《社会主义基础》和《列宁传》等小册子。关于新生的社会主义国家苏联的发展情况,我听到的传闻使我为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社会所吸引。
在我周围,民族主义者多于共产主义者。我在各地就读的学校里,教师们宣传民族主义思想多于共产主义思想。我被民族主义所包围。民族主义虽然注定要让位于新的思想潮流,但它已有半个多世纪的历史,其影响不容忽视。
华铮义塾有许多健壮的青年,并且免费提供政治和军事教育,这促使我下定决心前往桦甸。对于我这样一个既无力缴纳学费、又渴望进入更高学府、并怀有遵循父亲遗志踏上民族复兴之路的人来说,这所学校的教育条件再好不过了。
坦率地说,当时我对华铮义塾所施予的教育寄予厚望。我欣喜地想到,在学校学习两年之后,我不仅能获得中等教育,更将掌握军事知识。
然而,当我真正离家时,每向前迈出一步,都频频回首。当我回望安葬着父亲遗骨、而母亲和弟弟们正远远地望着我、直到我消失在视野中的杨地村时,由于心绪纷乱,我的脚步难以挪动。
我为母亲担忧,她将带着年幼的弟弟们过上艰难的日子。在当时,像抚松这样荒僻的地方,一个母亲独自支撑家庭并非易事。
我反复默念母亲的话——踏上旅途的人不应回头,这才使自己平静下来。
从抚松到桦甸大约有75英里。富人乘坐一种名为“韩麟车”的带篷马车舒适地前往。但我仅有少量旅费,无法如此享受。
桦甸是吉林省管辖下的一个山城。它距松花江与辉发江交汇处约12至15英里,是南满独立运动的主要中心。
当我踏上征途时,抚松的一位独立战士说,威化义塾的处境十分艰难,并流露出对我将遇到困难的担忧。我曾想,由于整个独立军都处于财政困难之中,威化义塾的食宿条件一定很差。然而,这种困难对我来说算不了什么。我自幼喝粥长大,穿的是棉布衣服,我坚信,无论威化义塾的处境多么艰难,它也不可能比我家在万景台时更穷。
令我心中不安的是,威化义塾是否会收下我这样一个年轻、又没有从军经历的人。但是,金时宇在桦甸,以及我父亲的朋友姜哲夏等人在威化义塾工作这一事实,给了我极大的安慰。
到达桦甸后,我按照母亲的嘱咐,首先拜访了金时宇的家。他是统义府在桦甸地区的地区负责人。地区负责人办公室是一种自治组织,帮助其辖区内居住的朝鲜人解决日常生活问题。抚松、磐石以及宽甸、王清门、三元浦等地也都设有这样的办公室。
金时宇是一位独立战士,从我父亲在慈城郡时期起就与他相识。三一民众起义之后,他来到中国,在临江、丹东一带开展活动。1924年他移居桦甸。他在那里建起一座碾米厂,在努力启发人民群众的同时,为独立运动筹措资金。
他建造的碾米厂位于南大街道,名叫永丰碾米厂。他在履行地区负责人职责的同时,通过经营碾米厂筹措资金,为独立军提供粮食,并向威化义塾和附近一所朝鲜人模范小学给予财政支持。
从我在临江的那些日子起,我就怀着敬仰的心情,十分尊敬他,被他那典型的北方人胸怀坦荡的性格和刚强的气质所深深吸引。他像疼爱自己的亲生儿子一样疼爱我。
当时,金时宇和妻子正在院子里修补鸡舍,一见到我,便高兴地欢呼起来,欣然迎接我。院子里鸡太多,几乎挡住了我的去路。
金时宇带我前往威化义塾。
他穿着一身散发着米糠味的衣服,这正是米商所特有的。
威化义塾坐落在辉发河岸边。它有着陡峭的草顶,墙壁呈黑色,是满洲一带常见的青砖墙,背靠一片榆树林。威化义塾的宿舍位于校舍后方,操场介于两者之间。校舍和宿舍都比我预想的要破旧得多,但这并不重要。我打消了心中的疑虑,心想,只要能学到许多有益的东西,即使校舍破旧一些也无妨。
不过,学校的院子却很宽敞整洁。我怀着希望和好奇,仔细地审视着威化义塾的全貌。
我记得,有一次我们住在八道沟时,一个寒冷的冬日,吴同晋来访,他连皮帽都没戴,就与我父亲商议创办威化义塾的事。
作为新生来到这所学校,环顾四周,我心潮起伏,感慨万千。
1. 校长是一位中年、个子不高、前额微秃、相貌和善的人,在他的办公室里接见了我。他叫吴山崔东昱。
吴山是孙秉熙的弟子。孙秉熙是天道教第三任教主,也是“三一民众起义”领导人中被称为“三十三人”的人物之一。他毕业于孙秉熙创办的讲习所,后来投身独立运动,在自己的故乡义州建起村塾,向天道教信徒的子弟施教。他曾参加“三一运动”。后来流亡中国,开设天道教本山,在侨民中传教,开展爱国活动。
校长对我说,他一生都将为未能出席我父亲的葬礼而悔恨。他和地区负责人谈了很长时间,谈及我的父亲。
崔东昱那天说的话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他说:
“宋俊,你来得正是时候。独立运动已经进入了一个需要人才的崭新时代。洪范图、林善淑那种凭着一股热情干事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为了克服日本人采用的新战术和新型武器,我们需要自己的现代战术和新型武器。谁能解决这个问题?正是你们这一代新人,应当担负起这一使命,把它解决好……”
校长还对我讲了许多可以作为教训的话。他说,学校的伙食和住宿条件都很差,但他要我忍受和克服一切困难,展望未来——朝鲜的独立。我对他的第一印象是,他为人温和,而且出人意料地善于言辞。
那天,金时遇一家为我准备了晚饭。当我与父辈的人们围坐在朴素的餐桌旁,感受到主人夫妇的一片诚挚时,心中充满了深沉的感慨。
圆桌的一角放着一瓶谷物酿造的酒。我原以为金时遇是准备就饭喝的。可他往杯子里倒了一些,递给了我,这让我大吃一惊。
我窘迫得直摆手。我感到茫然,因为这是我生平第一次被当作大人来对待。诚然,在我父亲葬礼时,张哲镐见我过于悲痛,也曾给我斟过酒。但那只是对一名丧主所表示的慰藉,仅此而已。
然而,金时遇却完全把我当作一个大人来对待。他连说话的语气也变得比以往更加郑重了一些。
他说:
“一听说你来了,我就想起了你的父亲。所以我就让人准备了这瓶酒。你父亲每次来桦甸,都要在这张桌子上喝我给他斟的酒。现在你就代替你父亲,喝下这杯吧。你现在已经是家里的主人了。”
虽然他一边说着一边把酒杯递给我,但我却无法坦然地接过来。那只杯子虽小,小得可以握在掌心,却仿佛承载着千钧之重。
在那张金时遇把我当作成年人来对待的餐桌上,我庄严地感到,为了国家和民族,我必须像一个大人那样行事。
他把用作卧室和书房的房间让给了我。他让我吃惊地说,他已经就这件事同……
1. 校长对我说,要我住在他家里,永远不要想住宿舍的事。他说,因为我的父亲金亨稷在临终前写信给他,嘱托他好好照顾我,他就有义务这样做。因此,无论在抚松还是在桦甸,我父亲的朋友们都对我极其真诚。我想,他们这样做是因为他们想忠于我的父亲。那时,我常常想到他们的真诚和忠实。那种忠实是建立在我父辈一代人热切希望我为祖国的独立做些事情的基础之上的。那种希望使我感到自己作为朝鲜的儿子、作为新一代成员所肩负的重大责任。我下定决心,一定要努力学习、刻苦锻炼,铭记父亲的临终嘱托,不辜负人民的期望。
2. 从第二天起,我开始了在华成义塾军官学校的新生活。崔东吾把我带到教室。学生们看到我,都对这个来自独立军的年纪这么小的战士表现出好奇。他们似乎以为我是给某支部队跑了几趟差事之后被送到这里来的少年。那里有四十多名学生,但没有一个像我这样年轻。他们大多二十岁左右。有的人胡子稀疏,有的人已经有了孩子。对我来说,他们全都像兄长或叔伯一样。
3. 校长一介绍完我,学生们就鼓起掌来。我走到教室前面靠窗的座位,按照老师指定的位置坐下。坐在我旁边的是第一支队的学生朴车锡。每当开始上新的课程,他都会在我耳边低声简短地告诉我,老师一进教室,他就向我介绍这位老师。
4. 他以最尊敬的态度介绍的老师是军事教官李雄。李雄是军务府军事委员会的成员,毕业于黄埔军校。在那个时代,人人都把这所学校的毕业生奉若神明。据说因为他父亲在汉城经营一家大药房,所以他收到了很多送来的人参。他学识广博,多才多艺,因此受到学生们的尊敬,尽管他多少有些官僚习气。
5. 朴车锡告诉我,华成义塾讲授的科目有朝鲜历史、地理、生物学、数学、体育、军事学和世界革命史。他还在一张纸上写下了学校的作息时间表。就这样,我和朴车锡的联系建立起来了。后来,在武装斗争时期,他在我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伤痕。虽然他后来走了错误的道路,但在我们在华成义塾的日子里,他对我格外亲切,就像亲兄弟一样。
6. 那天下午,第六支队的崔昌杰在十余名同志的陪同下来到金时宇的家里看望我。看来,他们对我最初印象很好,因为我年纪很小就进了学校,他们感到好奇,很想和我谈谈。崔昌杰头上有一道很大的伤疤。他宽阔的前额和浓黑的眉毛显得很有男子气概。他身材高大,体格健壮。要不是头上的伤疤,他可以说是个美男子。他说话和举止中自有一种豪爽洒脱的气质,很能吸引人。我们第一次见面,他就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7. “你说你才十四岁,但你看起来比同龄人成熟得多。你是怎么参加到……”
“你年纪这么小就加入了独立军,怎么会来华岘义塾学校呢?”
这是曹长国问我的第一句话。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我的脸上,嘴角始终挂着微笑,仿佛是遇到了一位同住一室、朝夕相处多年的亲密朋友。
我简短地告诉了他他想了解的情况。
当他们得知我是金亨稷的长子时,对我更加亲切了,一方面表现出惊讶,另一方面又向我投以尊敬的目光。他们问了我许多问题,以了解我奔走国事的经历。
过了一会儿,我向曹长国询问了他在独立军中的经历。
他首先向我讲述了头上伤疤的由来。他把自己的故事讲得生动有趣,有时还开玩笑,真是精彩极了。我特别记得的是,他总是用第三人称称呼自己。当他想说“我做了那样的事”或“我被骗了”时,就说“曹长国做了那样的事”“曹长国被骗了”,引得听者不禁发笑。
“这件事发生在曹长国作为梁世奉麾下的一名普通士兵的时候。有一次,他在开原附近抓获了一名间谍。返回途中,他在一家客栈歇脚。但那个粗心大意的曹长国,竟在间谍面前打起盹来。走了那么多里路,他实在太累了。这时,间谍挣脱了绑绳,用斧头朝曹长国头部猛击,然后逃跑了。幸好他下手不重。曹长国头上的这‘装饰’就是这段凄惨经历留下的印记。人若粗心大意,就会落得和曹长国一样的下场。”
经过几个小时的促膝长谈,我发现他是一个非常有趣的人。我在青年时代结交了成百上千的人。然而,像曹长国这样总是用第三人称称呼自己、巧妙编织故事的活宝,我还是第一次遇到。
后来,我进一步了解了他的身世。他父亲在抚顺经营一家小旅店。父亲希望他继承家业,帮自己一把。然而,曹长国却离家从军,投身于争取国家独立的事业。他在独立军服役期间,祖母曾多次来到三源浦,劝说孙子回家。但曹长国每次都坚决不从。每次祖母来,他都说:国破家亡,现在不是守着旅店的时候。
我和曹长国、金日革、桂永春、李济宇、薛昆元、姜秉善、金元宇等人成了朋友。除了他们,我还结识了许多从南满各地和我国各地来到华岘义塾学校、决心投身抗日运动的青年。
每天下午,他们都到金时宇家来和我交谈。这么多同学来看望我,我心中十分感激,同时也感到有些意外。从一开始,我就结识的是比我年长五到十岁的人,而不是同龄人。这正是后来我在青年学生中工作和地下革命活动时期,许多战友都比我年长的原因。
进入华岘义塾学校没几天,我就发现那里的处境比抚松的独立斗士告诉我的还要紧张。究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