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世纪同行》第1卷·第1章 苦难的国度·5. 鸭绿江之歌

5. 《鸭绿江之歌》 1923年初的一天，父亲让我坐在他身边，问我完成初等教育后有什么打算。 我说我想上中学。这也是父母久已怀抱的愿望，我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这样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他神情严肃地说，我应该到祖国去，在那里继续学习。 这个劝告出乎我的意料。到朝鲜学习，就意味着离开父母的照料，这是我从未考虑过的事情。 正在缝衣服的母亲吃了一惊，问我能不能在附近什么地方上学，因为我还小。 父亲似乎已经下定了决心。他重复说，我必须去，哪怕我们暂时分别。他不会在没有正当理由的情况下改变自己的决定。 他认真地说：你从小就随我们东奔西走，受了不少苦；你再到朝鲜去，也许会陷入更艰难的处境；尽管如此，我仍决心送你去；一个生在朝鲜的人，必须很好地了解朝鲜；如果你能在朝鲜清楚地了解她为什么衰落，这将是很大的成就；你要与故乡人民同甘共苦，体会他们的悲惨处境；然后你就会明白自己应该做什么。 我说，我会照他说的去做。那时候，朝鲜的富人正把儿子送到国外去学习。他们认为美国或日本是寻求现代文明和学术的地方，这是当时的潮流。所以，当别人出国时，我却要到朝鲜去。 父亲的思维方式与众不同。回忆这件事，我认为他把我送到朝鲜去是对的。总之，他不是一个普通人，他竟把一个年仅十一岁的儿子独自送上当时尚无人烟的土地上，走完二百五十英里的旅程。他的品格给了我鼓励，也使我充满信心。 坦率地说，当时我的心情并不简单。听说要到祖国去学习，我很高兴，但我不想离开父母和弟弟们。然而，我又渴望见到故乡。我在焦躁不安中度过好几天，心中交织着对祖国的向往和对甜蜜家庭气氛的依恋。 母亲问父亲，天气暖和些再送我走是不是更好。她害怕让年幼的儿子独自走二百五十英里的路程。 父亲连这个建议也没有同意。 虽然为儿子长途跋涉而忧心忡忡，母亲还是整夜为我赶制大衣和袜子，以便按父亲指定的日期启程。她没有同丈夫争辩，这是她的性格。 出发那天，父亲告诉我，从八道沟到万景台有二百五十英里，问我能不能独自走完全程。我回答说能。然后他在我的笔记本上画出了路线，标出沿途主要地名以及它们之间的距离，比如，从忽昌到下一站，从惠山到下一站，等等。他还嘱咐我给他发两封电报——一封从康平发，一封从平壤发。 一、农历正月最后一天（阳历3月16日），我离开八道沟。从早晨起就刮着暴风雪。八道沟的友伴们送我过了鸭绿江，一直送我到湖昌以南七英里半的地方。他们执意要一直送我到底，我好不容易才说服他们返回。 二、一上路，各种思绪便涌上心头。在我二百五十英里的旅途中，有一大半路程要翻越人烟稀少、陡峭险峻的群山。独自一人翻越这些山岭并不容易。即使在白天，从湖昌到江界的道路两旁树林里也有野兽出没。 三、旅途中我吃了不少苦头。翻越积岘、开岘（明门岘）等山口时，真是受了大罪。翻越俄加岭的山口就花了一整天。刚翻过一个山口，另一个山口又出现在眼前，简直像是没有尽头。 四、翻越俄加岭时，我脚上磨起了水泡。下山后，幸亏遇见一位老人，他用火柴烧烫水泡，替我治好了脚伤。 五、经过沃尔坦和俄加岭之后，我途经新安、厚血、江界、松坦、贞前、昆仁、崇仁、香山、库长，到达价川，然后乘火车前往万景台。 六、从价川到新安里有窄轨铁路，由一台英国制造的小型蒸汽机车“尼基莎”牵引的轻便列车运行。从新安里到平壤则有与今天一样的宽轨铁路在运营。当时从价川到平壤的火车票价为一圆九十钱。 七、在这次旅途中，我遇到了许多心地善良的人。有一次，我脚疼得厉害，一位农民用牛拉的雪橇捎了我一程。分别时，我要给他钱，他却不肯收，反而给我买了些奶糖。 八、其中最令人难忘的是江界旅店的老板。我傍晚到达江界，走进旅店。老板出门到门口，热情地迎接我。他个子不高，留着西式发型，穿着朝鲜式上衣和裤子。他为人亲切、善于交际。他告诉我，他收到了我父亲发来的电报，正在等我。 九、他的老母亲提到我父亲时，恭敬地称他为“金先生”。她见到我，就像见到自己的亲孙子一样高兴。她说：“四年前你和父亲路过这里去大同江时，还是个小孩子，现在已经长成大人了。”她给我端上了牛排骨汤和炸鲱鱼，这些大概是她特意留给自己孙辈吃的。她还用新被褥给我铺了床。他们对我盛情款待。 十、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江界邮局，按照父亲的嘱咐，给父母发了一封电报。电报费是前六个字每个字三钱，之后每个字四钱。于是我写了六个字：“江界平安到达”。 十一、第二天，旅店老板去汽车站为我安排行程。回来后告诉我，因为汽车坏了，我得等大约十天。他说已经为我订了位子，劝我就在他这里住下。我感谢他的好意，但说自己等不了那么久。他便不再挽留，送给我两双草鞋。此外，他还把我介绍给一位正要前往开岘的马车夫。 十二、价川火车站前的“西朝鲜旅店”老板也是个心地善良的人。 1. 在旅店里，我点了一份十五钱的饭菜，那是他们那里最便宜的饭菜。然而，店主却给我端来了五十钱的饭菜。我说我付不起这个钱，他就对我说，不必介意费用。 2. 夜里，他们给每位客人提供一张床垫和两条毯子，收费五十钱。我查看了钱包，发现我承受不起盖两条毯子的这种奢侈。于是，我只订了一条毯子。店主又一次对我说，不必为费用担心，他说，他不能残忍到眼睁睁看着一个孩子在其他旅客都舒适的情况下凄惨地睡觉。 3. 虽然作为一个亡国之民生活在贫困之中，朝鲜人民仍然保持着传统的友情和美好的习俗。直到本世纪初，我国还有许多身无分文旅行的人。村民们过去常常免费为旅客提供住宿。这是朝鲜的一种习俗，令西方人羡慕不已。我的旅程使我认识到，朝鲜人民确实心地善良、道德高尚。 4. “西朝鲜旅店”的店主，如同康平旅店和正江旅店的店主一样，受到我父亲的指导和影响。正如我七岁时前往正江的旅途中所体验到的那样，我的父亲到处都有同志和朋友。 5. 当我看到人们像对待自己的骨肉一样接待并照料我们一家时，我暗自思忖，父亲是什么时候结交了这么多朋友，又走了多远的路程来团结这些同志。 6. 父亲到处都有这么多朋友，所以他出门在外时，总是得到他们的帮助。我也从他们的帮助中受益匪浅。 7. 我旅程中一个难忘的记忆，是四年前还只有油灯照亮的康平市镇，如今已处处灯火通明。居民们对照明电灯的引入感到欣喜，但我看到街道时却感到悲伤，因为那些街道似乎更像日本的街道。 8. 我更加深刻地理解了父亲在我出发时对我说的那番话的意义——要了解朝鲜。我回想着他的嘱咐，仔细地研究了我的不幸祖国。 9. 这二百五十英里的旅程，对我来说，是一次了解祖国和同胞的旅程。 10. 1923年3月29日黄昏时分，即我从白头沟出发十四天后，我走进了老家院子。正在屋里纺线的祖母急忙跑出屋来，连鞋都顾不上穿，一把将我抱在怀里。 11. “谁跟你一起来的？你是怎么来的？你父亲和母亲好吗？”她连珠炮似的向我发问，不给我一点回答的时间。爷爷停下编草席的活儿，也跑到了院子里。 12. 当我回答说，我是一个人步行来的时候，她疑惑地惊叹道：“天哪！真的吗？你的父亲比老虎还心狠。” 13. 全家坐在一起，我们聊了一整夜。 14. 山河依旧熟悉而美丽，但村庄里贫困的迹象，在每一个角落都比以往更加显眼。 15. 在满浦台住了几天之后，我进入了我外祖父任校长的昌德学校五年级。这是我在祖国接受教育的开始。从那时起，我住在母亲的娘家——歧里，去上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