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服私访

（摘自《致表妹的信》 作者自安南语译出） - 就是他！ - 哪里是！ - 没错！我早就说是他了。 - 真的吗？我在赛马场见过他，他看起来更胆小、更局促不安，头上裹着布，上面还罩着灯罩，手指上戴满了戒指。 - 难道他把那些东西都拿去当铺了吗？但仔细看看！不还是那个扁平的鼻子，那双斜视的眼睛，那张像柠檬皮一样浮肿的脸吗1）？ - 是啊，也许你是对的。但他来这地铁里干什么呢？那些老爷太太们2）跟在他后面呢？ - 也许他们把行李都寄存在车站仓库，去微服私访了。 1）欧洲的柠檬皮是黄色且浮肿的（译注）。 2）Ses mandarins et mandarines：双关语，因为在法语中，mandarin 意为“官员”，mandarine 意为“橘子”；按照词汇学规则，通常要将阳性名词转为阴性名词需在词尾加 e。这里只能部分地将玩笑之意转译到越南语版本中。可以译为：老爷太太们（译注）。 瞧，我亲爱的表妹！我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与我同车厢的一对年轻男女之间的对话。他们用狡黠、好奇的目光盯着我看，却又装作没在看我。 对话继续如下： - 你觉得我们的这位客人怎么样？那个男孩问道，他以为我是位皇族，以为我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 当他把自己打扮得浑身上下都是丝绸，戴满珠子时，他更让人发笑了，他的女伴回答。 - 那是珠宝啊！我太喜欢那些珠宝了，还有什么呢！ - 如果你有了，你会故意弄丢，好让报纸报道，从而成为一颗明星。那么你呢，你觉得我们的这位保护国公民怎么样？ - 对我们很有用。甘贝的炉子已经卖了。赫拉克利特的箱子也已经结清了。那个被肢解的案件没有吸引太多公众，因为不属于上流社会。于是，我们的娱乐仓库1）就像 B.D.D2）一样快干涸了。报纸没什么可抹黑在纸上了。就在那时…… - 在这里换车吗3），亲爱的？ 1）资本主义国家的统治者通常利用耸人听闻的“时事”新闻来引导群众偏离政治斗争。刚才提到的几个故事是当时在法国发生的一些多少有些“离奇”的真实谋杀案（译注）。 2）原文：B.I.C (Banque d’Indochine) 即印度支那银行（译注）。 3) 法语只说“换”；通常说“换车”，但实际上是“换线路”。巴黎地铁系统由多条线路组成，在某些特定车站交汇，在那里可以从一条线路换乘到另一条线路（译者注）。 ——不，下一站。就在那时，一位国王来到了我们身边。 ——我更喜欢夏尔洛1)。再说，坐国王的车，太贵了。 ——哪里贵了！你还记得在歌剧院举行的殖民晚会吗？要花好几千法郎才能看到柬埔寨国王的嫔妃，看刚果2)圣僧的杂技翻腾表演；今天咱们没花什么钱，就能看到国王就在身边。听说木偶剧院的老板3)打算签租约呢…… 火车停了，那对男女下了车，眼睛偷偷地瞥着我，而我却觉得好笑，突然开始思考，想到了她。我仿佛还看到那一天，她和我，我们俩，就像一对鸟儿一样，歪歪斜斜地蹲在亲爱的叔叔膝盖上，听叔叔讲童话故事。我记得舜帝的故事，因为他想亲自耳闻目睹百姓是否满意自己，所以改扮成农夫，走遍全国去探查。又想起俄国沙皇彼得去当工匠，并到英国的工地工作。在这些伟大的改扮者旁边，为了深入人民生活，如今还有一些王子、公爵，为了私利和那些不那么高尚的理由，也在“微服私访”。 我不清楚我们这位“微服私访”者的意图是什么。难道是他想知道法国人民，在您的朋友亚历山大一世4)的统治下，是否幸福，是否喝得到 1) Charlot：夏尔洛，由英国著名演员兼导演查理·卓别林创造的著名电影喜剧角色（译者注）。 2) Les aerobates du marabout de Congo：刚果圣僧的杂技：这里的“圣僧”（marabout）头衔和“刚果”国名都是泛指（译者注）。 3) Le manager du Guignol：木偶剧院的老板：Guignol是木偶戏中的主角名字，后来广泛用来指代天真愚蠢的人或荒诞可笑的故事（译者注）。 4) 亚历山大·米勒兰：当时的法国总统。按照称呼君主的格式称法国总统为“亚历山大一世”，是为了强调这段文字的幽默感，同时也为了凸显君主制的过时，从而更辛辣地讽刺启定帝（译者注）。 ……许多酒，并且比南部人民抽更多的鸦片，在他的统治之下，是不是？难道他想学习（按照法式）使用农民的镰刀和工匠的锤子，以便在游历归来后，带回一点他的不幸“百姓”¹至今完全陌生的温饱吗？或者，厌倦了做大国王的生活，现在他又想尝尝那些小公爵²们的生活滋味？ 不管怎样，最近我成了一个非自愿的君主。无论我走到哪里，都有人看着我，嫉妒我，对我微笑，赞美我，跟随我。 亲爱的妹妹，你一定会说，那无量的车轮已经转动了。直到今天，在印度支那所有白皮肤的人都是开化者，而现在轮到所有黄皮肤的人在法国成为皇帝了。 你无法想象人们在这里给予我们的热情接待。群众只要瞥见一位同胞，就会自发地表现出热情。“是他！”或“看那边！”这些是我们沿途常遇到的含蓄而尊敬的问候语。 最有趣的是，连政府都认不出真正的客人了，为了确保在接待任务中不出差错，政府便将所有安南人当作君主对待，并派随从全程护卫！这些是默默无闻、谦逊、无私且极其尽职的人。他们不惜任何辛劳来保护我们，如果你看到他们关切地注视着我，就像慈母凝视蹒跚学步的幼儿一样，你一定会因他们对我的这份深情而嫉妒。可以说，他们紧紧贴着我的鞋跟，如影随形。而且，如果我只消失几分钟，他们真的会惊慌失措！试想一下，受到这样的对待，怎能不深受感动呢？ ¹ 原文中，“百姓”一词用越南语书写（译者注）。 ² Petits ducs：意为小公爵或公爵。在这里，作者非常精妙地嘲讽并巧妙地运用了双关语：法语中有一个成语，将头衔为大公（grand-duc）的俄国王子视为挥霍无度的浪荡子（译者注）。 如今，每次出门，我实在无法掩饰身为安南人的自豪感，以及拥有一位皇帝的骄傲。 阮爱国，《人道报》，1923年2月19日。